来源:新青年馆
一、收入分配优化的重要性
在上海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年会上,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罗志恒围绕 “优化收入分配、提高居民收入” 展开深度分享。当前中国经济呈现 “攻强虚弱” 格局,核心症结在于消费不振,尽管贴息、以旧换新等政策成效显著,但要从根本上破解难题,需直面三大核心问题:消费能力、消费意愿与供给对消费的适配性。这三者分别与收入分配、财政支出结构改革、企业市场准入及产权保护直接相关,其中收入分配是基础性环节,直接决定消费能力与供需平衡效率。
与此同时,中国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关键期,新生产力需弥补房地产、基建等旧动能下行缺口。但新动能以资本密集型、技术密集型为主,非劳动密集型特征导致部分劳动者难以融入发展浪潮,引发就业与收入分化。一方面供给能力因科技进步大幅提升,另一方面稳定就业与收入的群体占比下降,供需失衡矛盾加剧。在此背景下,研究收入分配格局、探索优化路径,对提升居民生活水平、实现经济可持续发展与社会公平具有重要意义。
本次分享聚焦三大核心:中国国民收入分配的国际比较特征、格局决定因素、优化逻辑与实践建议,为破解分配难题提供思路。
二、中国国民收入分配的四大核心特征 —— 基于国际比较
(一)居民收入占比:三大部门最高,国际中等偏低
从国内三大部门分配来看,居民收入占比居首:初次分配占比 62.2%,再分配后为 60.8%,这与国际普遍格局一致。通过 OECD 数据库选取 15 个发达经济体、4 个发展中经济体共 20 个样本对比,无论何种经济体,居民部门在各分配环节均占 “大头”。
但横向对比中,中国居民收入占比处于中等偏低水平:初次分配在 20 个经济体中排第 13 位,再分配后升至中等水平,但与美国相比,初次分配和再分配均存在约 10 个百分点差距。核心原因并非劳动报酬不足 —— 中国劳动报酬占国民总收入 53.1% 的表面高值,源于将农户、个体户收入纳入劳动报酬的 “大口径” 统计,统一口径后实际处于全球中等略偏低水平;真正短板是财产性收入,中国财产性收入占国民收入仅 4.7%,其中 76% 为利息收入,股权分红占比仅 10%,而发达经济体财产性收入以分红、资产增值为主,结构更多元。
(二)企业部门收入占比:国际偏高,与北欧、日韩同列
中国企业部门收入占比在国际上处于偏高水平,在 20 个样本中排第五,与北欧高福利国家、日韩同属第一梯队。不同经济体成因各异:北欧因高福利对应高税负,公共服务多由国企提供,国企收入占比高;日韩受财阀经济影响,大企业议价能力强;中国则源于社会主义公有制下,国企在逆周期调节、抗风险中发挥重要作用,且企业分红比例偏低 —— 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每年规模仅 5000-6000 亿元,远低于国有资产实际利润,上市公司分红率也有待提升,若分红率提高至 40%,2022 年居民收入占比可提升 1.8 个百分点。
(三)政府部门收入分配:“低汲取 + 弱调节” 双重特征
中国政府部门收入分配呈现 “低汲取” 与 “弱调节” 特点。2022 年政府收入占比 16.6%,国际偏低,主要因 2015-2016 年以来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中的大规模减税降费,以及房地产调整导致相关税收下行。从宏观税负看,2024 年税收收入占 GDP 比重 13%,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占比 16.3%,预计 2025 年仍将下降。需理性看待 “低汲取”:虽能减轻居民与企业负担,但持续走低会制约公共服务与宏观调控能力,导致 “收入下行、支出刚性” 的赤字缺口,因此中央提出 “保持合理的宏观税负水平”。
“弱调节” 源于直接税占比偏低:个人所得税规模仅 1.4 万亿元,占税收收入比重不足 10%,仅覆盖几千万纳税人,难以调节 14 亿人口收入分配;若进一步提高免征额,纳税人群可能降至 2000 万以下,调节能力更弱。此外,财产税体系不健全,遗产与赠与税尚未纳入议程,难以调节财产性收入差距。
(四)居民收入占比历史走势:16 年提升 5 个百分点,呈 U 型特征
纵向对比来看,2008 年至 2024 年,中国居民收入占比提升 5 个百分点,关键转折点源于 2008 年前后资源禀赋的根本性转变。1978-2008 年,中国资本稀缺、劳动过剩,制度设计倾向优待资本,劳动报酬占比偏低;2008 年后,16-64 岁劳动年龄人口占比在 2010 年见底回落,劳动力从过剩转向稀缺,推动劳动报酬与居民收入占比上升。
长期来看,居民收入占比呈 U 型特征:工业化初期资本密集型工业主导,占比走低;中后期服务业占比提升(劳动密集型特征更强),占比回升,这与产业结构演变规律高度契合。
三、国民收入分配格局的深层决定因素
(一)发展阶段与资源禀赋:核心逻辑
收入分配格局由发展阶段与资源禀赋决定。1978 年改革开放初期,中国处于供给短缺阶段,主要矛盾是增加供给,资源禀赋为资本稀缺、劳动过剩,制度设计围绕 “优待资本” 展开,增值税主导税制、社会保障与房地产制度均服务于供给扩张,资本在分配中占优。
进入新时代,中国转向需求不足阶段,资源禀赋转变为劳动力稀缺、资本充裕,发展核心任务是扩大内需,制度设计重心转向 “保障劳动权益、提升居民收入”,劳动报酬占比逐步提高,这是适应发展阶段与解决社会主要矛盾的必然结果。
(二)产业结构:关键影响变量
产业结构直接影响收入分配:农业与服务业为劳动密集型,劳动报酬占比高,推动居民收入提升;工业(尤其是重化工业)为资本密集型,劳动报酬占比低,居民收入占比随之偏低。
产业结构演变与收入分配呈现规律性关联:工业化初期工业占比提升,居民收入占比走低;中后期服务业占比回升,居民收入占比进入 U 型上升通道,中国近年居民收入占比提升与服务业发展密切相关。
(三)全球收入分配的三种典型模式与启示
全球收入分配可分为三类模式:一是英美 “居民收入占比偏高” 模式,劳动力市场化程度高、直接融资发达、直接税调节强,内需拉动显著;二是日韩 “企业收入占比偏高” 模式,财阀主导经济,供给能力强但内需不足;三是挪威、芬兰 “政府收入占比偏高” 模式,高税负支撑高福利,社会公平度高但可能制约经济活力。
三种模式无绝对最优解,关键在于适配本国国情,中国优化收入分配应立足自身,吸收各类模式合理成分。
四、收入分配优化的核心逻辑:平衡而非单一扩张
收入分配优化并非追求某一部门占比 “越高越好”,而是基于国家发展阶段的政治经济选择,核心是实现民生福利、企业供给能力与政府宏观调控能力的动态平衡。
1978-2008 年,中国侧重 “资本与供给”,通过提高企业与政府收入占比快速积累资本,解决供给短缺;新时代转向侧重 “居民与内需”,提高居民收入占比破解需求不足,但需兼顾企业与政府合理诉求:企业需保留利润用于研发与扩张,政府需维持合理收入以保障公共服务与调控能力,过度提升居民收入占比可能压缩企业投资与政府服务能力,不利于长期发展。优化的核心是 “调结构、促平衡”,而非单一部门扩张。
五、优化国民收入分配的实践路径
(一)推动企业部门向居民部门让利
以国企与上市公司为两大抓手:一是深化国资、财政与社保联动改革,提高国有企业利润上缴财政比例,将新增收入专项用于社保体系建设,在不增加额外财政负担的前提下提升居民保障水平;二是鼓励上市公司提高分红率至 40%,实施股权激励,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
(二)健全工资增长机制,多渠道增收
一是设立城乡居民增收专项引导基金,对企业涨薪给予补贴或贴息,发挥财政杠杆作用,待经济良性循环后逐步退出;二是探索 “涨在职、控退休” 的养老金调整路径,优先提高在职人员收入,适当放缓退休人员养老金上调速度;三是缩小不同群体养老金补贴差距,推进农村土地流转、提高粮食价格,激活农村增收潜力。
(三)增强直接税调节功能,完善分配体系
深化个人所得税改革,重心从 “提高免征额” 转向 “优化附加扣除”,将家庭赡养、育儿等支出纳入扣除,逐步实现分类征收向综合征收转型;健全财产税体系,研究推进遗产与赠与税、契税改革;加强实物再分配,加大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投入,如将高中阶段纳入义务教育。
(四)适配产业结构升级,支撑收入提升
大力发展现代服务业,放宽市场准入,吸纳劳动力就业并提高报酬;推动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转型,加强劳动者技能培训,让劳动者分享产业升级收益;巩固农业基础,推进农业现代化与产业链延伸,缩小城乡收入差距。
六、总结
罗志恒首席的分享明确六大核心共识:新旧动能转换期需警惕就业与收入分化;中国居民收入占比三大部门最高但国际中等偏低(源于财产性收入不足)、企业占比偏高、政府占比偏低且调节弱;收入分配格局由发展阶段与资源禀赋决定;居民收入呈 U 型走势;收入分配是国家政治经济选择;优化的核心是平衡而非单一扩张。
未来,中国收入分配优化应围绕 “居民增收、企业增效、政府强能” 目标,通过企业让利、工资增长、税制改革与产业升级,破解供需失衡,实现分配更合理有序,为经济高质量发展与社会公平正义提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