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伊始,经济脉搏跳动,一季度社会融资规模激增至十四点八三万亿元之巨。此庞大数字,无疑昭示着金融之水滚滚涌入实体经济之沃土。然而,现实的温度却与这冰冷的数字形成了鲜明对比。无数寻常百姓,摩挲着略显单薄的工资条,在日常消费的决策上,依旧步履维艰,消费的冲动被深深压抑。似乎这股庞大的资金洪流,未能惠及至寻常巷陌,未能真正流淌进普通民众的口袋。
细究央行数据,便能窥见端倪。一季度,为实体经济输血的人民币贷款增幅为八点九万亿元,较去年同期却少了足足七千九百六十亿元。企业债券净融资达一点零五万亿元,同比多增了五千二百一十三亿元,显得颇为活跃。而政府债券净融资则为三点五四万亿元,同比却锐减了三千三百零三亿元。贷款的萎缩,债券发行的热络,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中小微市场主体,从银行获取信贷的门槛并未降低,迫使他们不得不转向更为拥挤但门类繁多的债券市场,以求生存的资金。这本质上,揭示了当前流动性投放中存在的结构性深层病灶。
那么,这令人咋舌的十四点八三万亿元,究竟被导向了何方?
首当其冲的,是基础设施建设的宏大叙事。一季度,基础设施投资呈现出惊人的活力,同比增长高达百分之八点九,这一增速,更是大幅超越了全部投资百分之七点二的平均水平。随着超长期特别国债以及地方政府专项债券发行和使用的步伐加快,一系列关系国计民生的重大工程项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这些巨额资金,主要被悉数投入到交通网络的织就、老旧城区的焕新改造,以及城市基础设施的完善升级等项目之中。然而,基建领域,素来是资本密集型的典型代表。其所产生的经济效益,绝大部分被钢材、水泥、机械设备等生产资料的生产商和供应商所截取。真正能够渗透到基层一线施工人员手中的份额,微乎其微。层层分包的模式,使得资金在流转过程中不断被稀释,末端的施工队伍,不仅面临着漫长的回款周期,最终到手的资金,往往已是面目全非,大幅缩水。因此,尽管基建投资极大地提振了GDP的数字,却难以形成有效的居民收入增长。
其次,资金的另一条主要脉络,是企业与信贷之间的内部循环,形成一种看似活跃实则空转的局面。一季度,企业(事)业单位贷款总计增加了八点六万亿元,其中,尤为值得关注的是,短期贷款大幅增加,达到四点一三万亿元。这些短期资金,并非用于扩大再生产或新增产能,而是更多地被用来填补企业的现金流缺口,应对原材料价格的持续上涨等迫切的现实压力。这本质上是一种企业的防御性自救行为,其核心诉求仅仅是为了在严峻的市场环境中维持生存。银行推出的“无还本续贷”、“借新还旧”等金融产品,表面上缓解了企业的周转困境,但实际上,在许多情况下,新发放的贷款资金并未真正流入实体生产,而是直接用于偿还旧的贷款,从而形成了一种资金在企业与银行之间闭环流转的模式。资金在支付了利息、采购了必要的原材料之后,又重新回流至金融体系。这种循环,对于吸收就业、连接民生至关重要的中小微服务类主体而言,却难以真正触及,它们被远远地排除在资金的普惠之外。
再者,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体现在存款的“内循环”空转之中。步入二零二六年,有超过五十万亿元的定期存款即将到期,市场一度普遍预期,这笔巨额资金将如潮水般涌入股市和消费市场,为经济注入新的活力。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一季度居民存款不降反增,反而累计增加了七点六八万亿元。与此同时,非银行业金融机构的存款也新增了二点零三万亿元,同比多增高达一点七二万亿元。这意味着,到期的存款并未有效进入实体经济的循环。相反,居民的资金正呈现出从银行表内大规模向非银体系转移的趋势。然而,非银机构同样面临着“资产荒”的困境,它们吸纳的资金,最终也只能再次存回银行体系。由此,资金在高频度的循环中,在资产管理产品与银行同业存款之间来回穿梭,并未产生实质性的投资和消费。多数年份,银行存款的留存率便已超过百分之九十,而在二零二六年一季度,这一数字更是攀升至惊人的百分之九十六。大量资金被有效地“困”在金融体系内部,进行着无谓的空转。
从微观层面观察,居民贷款数据的变化,清晰地折射出消费端的极度谨慎。一季度,住户短期贷款不升反降,减少了高达一点六四万亿元。这表明,居民不仅主动削减了信贷消费的规模,更是在积极主动地加速偿还旧有的债务。而反映大宗消费的住户中长期贷款,虽然有所增加,达到四千六百零七亿元,但其同比增幅却显得尤为有限。住房、汽车等大宗消费的持续低迷,背后是居民对未来前景的普遍忧虑和不确定感。对失业的隐忧、对资产价格剧烈波动的顾虑,以及对个人收入增长前景的迷茫,共同扼杀了民众的消费意愿。而居民收入增长的乏力,正是当前消费市场疲软的根本症结所在。
纵观整个流动性传导链条,从央行投放巨额流动性,到商业银行的层层传导,再到大型企业最终的承接,最终将资金导向基础设施建设、高端设备制造等领域,整个链条显得过长且效率低下。在每一个环节,都存在着资金被截留的现象。大型企业在获得充裕资金后,更倾向于选择囤积现金、降低自身负债水平,而非优先考虑提升员工的薪资福利。基础设施领域的利润,则高度集中在项目顶层设计和总包环节,而最基层的从业者,往往只能分享到微薄的劳动报酬。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收入的不足导致居民不敢消费,而需求的疲软又进一步阻碍了资金向终端市场的有效传导。即便是一季度出口表现亮眼,也未能根本性地改变这一格局。
尽管一季度出口增长了百分之十四点七,前两个月的增速更是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一点八,但进入三月,受到复杂国际局势的影响,出口增速骤降至百分之二点五,显示出其内在的稳定性不足。出口收益,很大程度上被集中在企业层面,难以有效惠及就业市场和普通居民的收入。同时,资本密集型产业的升级步伐正在加速,智能装备的投入不断增加,这直接导致了对传统劳动岗位的大量替代。就业岗位的增长未能同步跟上,进一步加剧了居民的收入焦虑感。当前经济所面临的核心矛盾,从来都不是流动性总量上的匮乏,而是流动性在分配环节上的严重失衡。
资金持续地、不成比例地向优势突出的龙头企业、资本密集型产业等领域聚集,却难以有效触达数量庞大的中小微企业和普通居民。基础设施投资过高的占比、居民消费意愿的普遍疲软,以及出口表现的不稳定性,这三股力量共同作用,导致流动性无法形成健康、良性的循环。最终,在宏观层面呈现出流动性充裕的假象,而在微观经济体和民众的切身感受中,却依旧弥漫着经济活力不足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