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女儿买房,她揣着三百五十万来到售楼处,听见女婿那句“爸妈以后偶尔来住几天”,她把卡收回了。
方棠没把那一瞬的脸色变化让人看出来。售楼处里香味很重,咖啡机轰隆隆作响,头顶的吊灯亮得刺眼。她眼睛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个转账页面,右手拇指在确认键上停了半天,最后屏幕一黑,她把手机扣到桌上,笑着对售楼小姐说了一声“抱歉,卡有点问题”。
方晴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笔,合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没动。周启航站在她对面,笑容撑着,眼角有点抖:“妈,要不我帮您打银行客服电话?”
“用不着。”方棠声音不高,“我等会去营业厅当面问。”
售楼小姐眼神在他们三人间来回飘,尴尬地把桌上的水杯摆正:“阿姨,不急,房子可以先锁一天,您下午再来。”
“锁啥。”方棠合上包,“回头说。”
从售楼处出来,外头阴阴的,风硬邦邦地往脸上拍。周启航说要去把车开过来,转身去了地下车库。方晴靠着玻璃门,没说话,袖口往下拽着,露出半截白手腕。方棠把围巾又在脖子上绕了一圈,道:“走,车上说。”
车一出地库,冷风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方晴当着他们俩的面没问,车开了三条街,正好遇上红灯,她才把声音压低:“妈,卡真出问题了?”
“嗯。”方棠淡淡,“限额。”
周启航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我上午还查了咱们那个楼盘,房源就剩两套,妈,您看要不给我您的卡号,我替您试试?”
“你忙你的。”方棠的目光落在窗外,“我自己去柜台。”
后面没了话。直到快拐进老小区,方棠像是随口问:“刚才你说那句‘爸妈以后偶尔来住几天’,偶尔是多偶尔?”
“就……生病、拿药、复诊这种。”周启航说,“我爸妈在县里,医疗不行,来市里住个三五天,最多一周。”
“嗯,”方棠点点头,“来住几天没问题,人都要老的。”
红灯一过,车继续往前走,没人再接话。到了楼下,方晴没下车,只把窗摇下来跟方棠说:“妈,您别生气,启航是关心他爸妈,没别的意思。”
方棠笑了笑:“我没生气。”目送车开远了,她背包往肩上一挪,慢慢往楼上走。
屋里没开暖气,有点凉。方棠把窗关了,按了热水壶开关,坐到沙发上。手机屏幕一亮,是女儿的微信:“妈,咱们还是把房先定了?我怕价钱又涨。”
她没回,把手机扔到沙发一头,盯着天花板看。那天在售楼处,她本来打算直接转三百五十万,是自己答应了女儿的事——总价四百八十万,首付她来,小两口用公积金弄一百三十万的贷款。这个盘,小区环境不错,学区也能说得过去,离交通也不远。她这三年没别的念想,就盼着给女儿把房定下来,好让她心里安稳点。
但刚刚那句“爸妈偶尔来住几天”,像是把她背后那根骨头敲了一下,冷气从后脊梁骨往上刷刷地冒。
她沉了一会儿气,把水倒进保温杯,喝了一口,才拿起手机给方建国拨了电话:“老方。”
“签了?”那头问。
“没签,”她声音很平,“卡限额,今天不转了。”
“那就不急。”方建国说,“回来再说。”
挂掉电话,她把银行卡换了个口袋,仿佛换个口袋就安全些似的,又站起来去厨房,把昨晚剩的青菜翻出来,切两刀热油一炒,自己扒了半碗饭。
第二天一早,她去银行。排队的人不多,窗口那小姑娘笑得甜:“阿姨,二类卡,一天一万。要提额,您得到柜台申请,还是不能太多。”
“知道。”方棠把四张卡一张张放回包里。每张都是二类卡,限额,每天一万,四张加一起每天四万,想把三百五十万转出去,按这个速度,得一年多。她早就把这条路安排好了。钱不是不能给,得看给得值不值。
从银行出来,她绕去菜场,买了一条鱼和一把蒜,提着回家,一路想到以前的事。她知道女儿不爱听她念叨,可有些话,只能在心里说给自己。
方晴小时候,放学回家,开门第一句话就是“妈,我饿了”,她锅里就有热米饭配鸡蛋酱。上大学那年,八月末,她提着两大袋子把女儿送到学校,宿舍楼下排队的时候太阳毒,方晴回头笑,说“妈您回吧,我有同学帮忙”。那天她站在校门外等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人,才走。她想着,她这辈子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女儿,应该的。
结婚那年,不该由着女儿的。彩礼没要,酒席还是她掏的,周家那两万还是借的。这些她没当回事。她只当小两口过得好比啥都强。可这三年,磕磕绊绊,大大小小的开销,娘家这边掏得也不少。心是软的,可人是要醒的。
下午,方晴请了她去吃饭,说有事商量。她去了,坐下没几分钟,周启航就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笑着说:“妈,您看这户型,采光好,阳台大,陈经理说再拖两天就没了。”
“我不着急。”方棠抿了一口茶,“我有个条件。”
“您说。”方晴马上靠过来。
“房产证写我名字。”她看着周启航,“这房我出钱,你们住,等以后你们有能力了,我再过给你们。”
桌上静了几秒。方晴抬头,急:“妈,这样不太好吧,我们还要贷款呢,房写您名,银行会不会——”
“那就不贷款。”方棠慢悠悠,“我再想办法借点,凑全款。”
周启航的笑像被风吹灭了一样,随即又补了上去:“妈,您这让我们有点难堪啊。要不这样,写方晴一个人的名字,不写我,这样也算婚前财产。”
方棠“嗯”了一声:“写她也行。钱一点一点转,今天先转五万。”
“……五万?”周启航说,“定金都不够。”
“不急。”她把茶杯放到杯垫上,“房多了去了,钱在手里,怕啥。”
这顿饭吃得不热闹。散了,她回家,刚脱鞋,手机震了一下,是楼上刘婶发来的语音:“方姐,我昨天在商场看见你家启航跟一个女的在一起,红围巾、黑高跟,俩人挨得很近……你别多想,可能是同事。”
方棠没回,倒把“红围巾”三个字记住了。
第三天,她没出门,泡了壶茶坐阳台。午后,太阳斜过来,照着她的大叶绿萝。她翻了翻手机,点开赵琳的朋友圈——是方晴转给她看过的,说这是他们部门的同事。往下拉,一张照片停住了:酒店大堂的镜子反射里,两个剪影站一起,一个披着红围巾,另一个是男人,脑袋偏着,肩膀微靠,像在听她说话。配文是“加班到凌晨”。日期,是上个月他们说的去上海出差那几天。
她把图放大,不敢说就能凭这个定什么。她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倒不是“出轨”,而是“骗”,不管骗什么,骗她女儿也好,骗他自己也罢,只要是骗,她都得留个心眼。
她没立刻告诉方晴,晚上做了条清蒸鱼,给方建国留了一份,自己就着汤吃了几口。吃一半,电话响,是方晴:“妈,启航他妈说明天到市里,说腰疼,要做理疗。”
“住哪儿?”方棠问。
“启航说,先住我们那,暂时住一个月。”
方棠“哦”了一声,筷子在碗边敲了下,轻,“那你们次卧给谁?”
“……给他妈,”方晴声音低,“她想在卧室边上住,方便照顾。”
“行。”方棠把碗放下,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她第二天拎着两袋苹果和牛奶过去。门一开,是个圆脸的女人,头发松松挽着,睡裤拖到脚面,看着她笑:“亲家来了?”
“给你带点水果,尝尝。”方棠把东西放到鞋柜上。方晴忙从厨房出来,手上油没擦干净,喊了声“妈”。
客厅里摆着新的按摩靠垫,茶几上杂志翻开着,地上零零散散几粒葵花籽壳。王桂兰坐在沙发靠背上,脚踩着拖鞋,指了指旁边:“坐,坐。”
方棠看了一圈,笑没收回去:“阿姨来一阵子?医嘱给开多久?”
“医生一周三次理疗嘛,一做就是一个月。”王桂兰说,“市里吃住方便,省得跑。”
方晴在厨房里翻着勺,汤咕嘟咕嘟地滚,油烟机嗡嗡作响。周启航周末还在公司,说是开会。方棠跟王桂兰东一句、西一句聊,她听对方夸孩子:“我们家启航自小就懂事,上了高中自己打工,大学没花家里钱……现在也孝顺,准备买房给我们养老。”
“好孩子。”方棠笑。
“亲家母,这房子买下来,我们就常来住住。”王桂兰很自然,“得把床垫买硬点,我这老腰。”
“等买了再说。”方棠喝了口水,“现在说啥都早了。”
吃饭时,王桂兰一边挑鸡腿,一边念叨:“糖醋排呢?启航爱吃的。”方晴尴尬笑,说明天做。等到汤端上来,王桂兰又嫌盐放多了。方棠夹了块蘑菇,淡淡说:“挺好。”
她留到下午,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王桂兰挽着她聊了几句,话头又绕回那房子:“亲家,你那么能干,给孩子买房,真是福气。以后我们老的来了,也跟着沾沾光。”
回到电梯口,方棠没说,笑了一下。笑里什么味儿都有。
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个电话给周启航:“你妈住你们那一个月,我知道了。次卧原本是留给我偶尔住一两天的,往后我就不去打扰了。”
“妈,您别这样说。”周启航赶紧,“等过了这阵,房间还是您的。”
“嗯。”方棠也不争,挂了电话之后,人站在路边,风带着尘土味儿吹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给方建国拨:“老方,别问了,那三百五十万先不动。”
这一停,就像把几条绳子同时攥紧,不往外放了。
她没闲着。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老同事郭建国,银行里做了二十多年的人,眼睛毒。她把周启航的名报过去,没绕弯子:“小郭,帮我看一眼征信,不往外说。”
“姐,你这……”那头为难。
“就看一眼,心里有数就成。”她把声音放得很轻,“我怕我女儿被拖进去。”
过了半小时,电话回来了。两笔贷款,一个十八万,用途“车辆消费”;另一个三十万,用途“装修”,去年三月放的。还有两张信用卡,合计欠了六万多,最低还款压着。
方棠把截图在桌上铺开,怕眼睛看花,还用薯片屑擦了擦手机屏。她算了一下,拿手指在桌上点点划划:车贷、装修贷、信用卡,月供最少一万七八,加上家里房租水电吃饭……她心里那个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这对小两口的日子,算不过来。
她没马上去质问谁,先给方晴发了个红包,备注“买点像样的菜”。红包过了半小时才被收,方晴回了句“妈,您怎么知道我最近在省”。
晚上,方棠把锅里熬的骨头汤装进保温桶,打车去了女儿的单位楼下。临近下班,门前人挤挤挨挨地往外走,她站在花坛边看,人群里有一团红色晃,走得很快,是个女孩,围着红围巾,跟周启航肩并肩,讲什么,他笑了笑。两人站在旋转门前等别人先过,间隙里,她看见他们两个人的影映在玻璃上,靠得不算远,也不算近。赵琳的眼睛很亮,走到一边时,抬手跟方晴打了招呼:“姐,明天周会提前哦。”
方晴点点头,眼角带了点笑。周启航看见了方棠,主动打招呼:“妈,您怎么来了?”
“送汤。”她把保温桶塞给女儿,视线在赵琳身上停了一下,“你们同事?”
“嗯,赵琳。”方晴说,“部门骨干。”
赵琳露出个职业的笑:“阿姨好。”
“好。”方棠回笑,没往下接。
回家路上,她跟方晴说:“赵琳挺落落大方的。”
“是个能干的。”方晴说,“工作很拼。”
方棠“哦”一声,这个“哦”有点长,像有人拉弦拉多了。车窗外夜色擦着,她把电话调静音,心里那点不安压不下去。
周末刚过,王桂兰腰疼“开始理疗”的第一天,方晴给她打了电话:“妈,他妈说以后您来了就住酒店,家里腾不开房。”
方棠“嗯”了一声,没说重话,只轻轻笑了下:“行,我住酒店,你婆婆住你们卧室外头。反正你们是新人家,按你们的规矩来。”
放下电话,她把一只帆布包拖出来,里头塞的是女儿小时候的旧被子,边缘磨毛了。她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口一口喝,水汽烫得眼镜片雾蒙蒙。
当天晚些时候她没忍住,去了那边。门一进,王桂兰正躺在次卧床上,枕头垫两层,看见她进来,扭头笑:“亲家母,我们家这床还行吧?”
“挺好。”方棠把手里的橙子放桌上,“你们聊,我坐一会儿就走。”
厨房里,方晴在切菜,刀起刀落,有点急。方棠过去接了刀,笑:“去陪你婆婆说会话,别让人说你不懂礼。”她边说边在案板上按着肉,心里把那口气往下压。
饭桌上,王桂兰唠唠叨叨的,说这个盐多那个油大,最后来了句:“还是我们家乡口味好,等我老伴来了,得有他自己的房间,要不不习惯。”
方棠筷子停了,抬眼:“你老伴也要来?”
“腿疼,要拍片,复查。”王桂兰说,“医院排队不方便,住这儿方便。”
“那你们住哪两间?”方棠盯着她。
“这不是三房吗,一人一间嘛。”王桂兰笑得理所当然,“亲家母您又不常来,别占地方了。”
这话说出来,桌上“啪”地响了一下,是方晴筷子不小心磕到了碗边。方棠没爆,喝了一口汤,放下碗:“那好,按你们的意思来。我不来住,省得挤。”
她站起身,拿包,换鞋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周启航打电话:“你在吗?”
“在,妈,我下楼接您——”
“不用。”她声音很平,“你妈说我来住就‘占地方’,挺对的。那我不去了,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
“妈……”那头声音紧了。
“还有那房子的事,先别提了。”方棠把话抛过去,“钱在我这儿,什么时候用,怎么用,我说了算。”
挂完电话,她站在电梯前那两分钟四肢发冷。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镜子里一抬头,看见自己,头发上的白又增了几根。她笑,笑里没了近视眼镜后的雾气,有点硬。
回到家,方建国端着两碗面出来,问:“吃不吃?”
“不吃。”她把包丢沙发,“老方,那三百五十万,我不打算出了。”
“那房……”
“不买。”她说,“至少现在不买。”
她没有把征信的事马上告诉女儿,过了两天,挑了个下午,在公司楼下见了方晴,找了个没人的奶茶店,靠窗坐。方棠把手机推过去:“你看。”
方晴看了半天:“三十万装修贷?我们没装修啊?”
“是。”方棠把吸管戳进杯里,吸了一口,“你问他。”
“他会说是给他爸妈装修。”方晴苦笑,“他昨晚刚提了一嘴,说老家的房子破了,要翻修。”
“那谁还钱?”方棠看着她。
“他说他自己还。”方晴说,“我问他多少钱,他不说。”
“你们家这钱,不能他‘不说’。”方棠压低了声音,“你跟他说,要么把账摊在桌面上,要么分开住一阵子。”
“分开住?”方晴看她。
“不是离婚,”方棠说,“是先把日子过清楚。他不肯,你就搬回来。我照样给你做饭。”
方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妈,我小时候你动不动就说‘谁欺负我姑娘,我拿鞋底子拍他’,现在鞋底子还在不在?”
“在。”方棠也笑,“老脸也在。”
晚上,母女俩一起去了。门刚开,王桂兰躺沙发上看电视,见她们进来没挪动:“亲家母来啦?你这腰板挺直。”
方棠没接,只说:“叫启航出来,说点事。”
周启航很快出来,脸上堆起笑:“妈。”
“征信、流水,拿出来。”方棠直接丢过去。
客厅那一头,王桂兰把电视声音调小,顿了顿又调大了。屋里空气凉。周启航站在茶几前,迟疑了两秒:“妈,您这是不信我?”
“不信是真的。”方棠直给,“我不想我女儿迷迷糊糊过日子。三个数:每月收入,每月支出,债有多少,写给我们两个看。”
王桂兰坐不住了:“亲家母,你这样逼孩子不合适。夫妻之间的账,就他们俩知道就行。你一个当妈的掺和什么?”
“我当妈的掺和我女儿,”方棠看过去,“你也掺和你儿子呢。”
空气里像塞了棉花。方晴在一旁忽然开口:“启航,你欠了多少?不要再让我猜。”
周启航抿了抿唇:“十八万车贷,三十万装修贷,还有……信用卡差不多六万,网贷……五万不到。”
“总共五十多万。”方棠替他把数加了,“一个月你拿回家的钱有多少?水电煤气房租菜钱谁出?你给你妈每个月还补贴多少?”
“妈,我以后把工资卡给方晴。”周启航显得不太稳,“我真的知道错了。”
王桂兰冷不防来了句:“工资卡给了又怎样?给了能还清账吗?我看你们娘俩就是看不起我们家。我们家穷,你们嫌弃。”
“我不嫌弃穷。”方棠扯了扯嘴角,“我嫌弃不实诚。”
方晴吸了口气:“启航,搬出去住一阵吧。我回娘家。等你把账理清了,我们再谈。”
“方晴!”周启航急了,“你不能这么说。”
“不能?”方晴看他,“三十万你借的时候问过我吗?买车问过我吗?现在我说分开住一阵你就不能?”
“我妈身体不好……”周启航声音弱下去。
“你妈身体不好,你就可以让我替你还你给你爸妈的装修贷?”方晴问。
空气里那个“啪”的声这回是方棠把杯子放到桌上发出来的。她站起身:“走,跟妈走。”
王桂兰立刻站起来挡门:“你们要走,踩着我的尸体走。”
方棠笑了,笑里有骨头:“姐,你别说这种话。你儿子欠五十多万,我女儿不应该替他还。这话你听不进去,但我的鞋底子我收好了。”
她们走了。门外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儿,方晴没哭,低头把包背好,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回到娘家,方晴住第二天,周启航来了。门开了,他跪下,声音掉在地上:“妈,对不起。”
“说给方晴。”方棠没看他。
“方晴,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现在把所有卡都给你,你看着,我一个人吃方便面都行。”周启航把卡一张张放茶几上。
方晴不动:“你先把账写清楚。每笔开支,每笔借款,借给谁的,谁借给你的,什么时候要回来。我看。”
周启航说好,拿了笔记本,写了一下午。写完,他递过去。字迹有些乱:工资税后一万二,偶尔私活三千到四千;车贷每月两千八,装修贷每月九千八,信用卡最低还款九百,网贷每月一千五;房租四千五,家用大概八千。这样一算,每月赤字两三千,要靠借亲戚的往里填。亲戚有谁?赵姐(同事)借的三千,苏伟(大学同学)借五千……一长串名字,数目零零碎碎。
“这叫日子?”方棠问。
周启航哑口。
“我不逼你们离婚。”方棠收回话,“我只让你们把这烂账各自扛清楚。你把你的债解决了,再来谈。”
几天后,微信里传来消息,说王桂兰住院了,高血压,医生劝要住院观察三到五天,入院当天傍晚周启航在病房门口连发了五条“妈对不起”“妈不是故意气你”的消息。方晴把手机推给方棠:“要不要去看?”
“去,”方棠说,“该有的礼数不能缺。”她提了篮水果去了。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是王桂兰,脸有点肿,看到方棠立刻转了头。方棠把水果放床头:“住几天?医生怎么说?”
“要住几天你管吗?”王桂兰把被角拽上去,“你们把人气到医院,还好意思来——”
“我来是尽礼。”方棠站直,“我知道您不爱听我说话,您有儿子,有儿媳妇,跟他们说。我的话,不爱听就当没听。”
她走了回头还把垃圾桶里的果皮捡起来丢外头。过道里冷,她手也凉。电梯里,她给方晴发消息:“高血压住院,别多往心里放。”
方晴回:“嗯。”
这之后,日子像被人按慢放。方晴白天上班,晚上回娘家,手机偶尔亮一下,是周启航发来的账单截图:本月还网贷两千、信用卡一千八、装修贷九千八……有一次他发了一段语音,说他把车卖了,亏了三万,用于还信用卡和网贷,装修贷还在按月。方晴把语音听了半截没听下去,手一滑差点删了,后来也没回。
转眼过了两个月,方晴升职,工资上浮到一万二。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单身公寓,二十几平方米,小小的,采光好。搬家的那天,方棠过去帮忙,一进门看到窗台上有一盆多肉,绿得很干净,她心里一点点慢慢舒展开。
晚上她在那儿给女儿煮面,汤里打了两个蛋,撒了葱花,香气在小房间里荡。方晴吃了半碗,搁下筷子:“妈,我不是非要离婚。我想看他能不能把自己过清楚。”
“你想看多久?”方棠问。
“给他半年。”方晴想了想,“半年还不出个明白,就各过各的。”
“行。”方棠说,“我在这边陪你。”
“对了,”方晴叹,“赵琳最近还跟我说,她没别意思,她也觉得启航是个好人,但事情太乱了。”
“你怎么说?”方棠问。
“我说‘管好你自己’。”方晴斜了她一眼,“妈,我有点长脑子了。”
“你一直有。”方棠笑。
这半年里,周启航隔三差五站在方晴出租屋楼下,淋雨那次他们都看见了,第二天他发烧,睡在病床上拍了个点滴的照片发来,配字“我会改,等我”。方晴看了,合上了屏幕,没回。
方棠这边,也没闲着。王桂兰的理疗结束后,回县里歇了两周,又嚷上来说要来复查。周启航发来问“能不能住我妈那间”。方棠把手机递给女儿:“你说。”
方晴回了句:“你自己安排,但不要再动我留给我妈的那个位置和那间屋子。我妈来,我妈有位置。”
半晌,对方回:“知道了。”
这半年过去得慢,也过去得快。王桂兰不再提“占地方”,偶尔打电话给方晴,说身体不舒服,方晴礼貌地陪说两句,挂掉电话就坐在桌前发呆一会儿,再去看表格。周启航每月发回来的是一个个截图、一个个转账记录,有时候附一句“今天加了班”,有时候是“孙叔借的钱还上了”,有时候干脆只有一个“。”。方晴大多数不回,偶尔回一个“哦”。
春天来了,街上柳条发芽。方棠把绿萝剪了枝,插在玻璃瓶子里,摆窗台。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启航发来的:“妈,这个月装修贷还了一万,车贷结清了,网贷还剩两千,下月还完。工作调岗,工资上浮五百。方晴那边,麻烦您多照看。”这条下面还有一条:“妈,我知道您心里有根绳子,系在我身上,我会努力把它摘掉。”
方棠看了半晌,没回,把手机递给方晴:“你自己看。”
方晴看完,没说什么,只说:“妈,晚上回去喝汤吗?我炖了海带排骨。”
“喝。”方棠把包往肩上一挪,笑了一下。
她把大厅里的电视关了,走进厨房,拿出洗干净的排骨,加水,加姜片,火开小,盖半掩着,屋子里开始慢慢飘香。窗外阳台上,叶子被风碰了碰,发出轻微的响。
三百五十万还躺在那四张卡里,安安静静的。有人说钱放着不动可惜,她不这么觉得。钱是工具,先得把人这日子理顺了,再谈别的大。
她擦了擦灶台,觉得心里不再像之前那样堵。女儿有自己的房,有自己的时间,有自己的主意。至于那个叫周启航的年轻人,他会不会变,改不改得了,半年以后,也许就有答案。她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帮他兜底。她能做的,就是当女儿回来的时候,灶台上有个热锅,碗里有温汤,门口的拖鞋摆齐,灯亮着。
她给方建国发消息:“晚上回来吗?”
“回来。”那头回得快,“想吃啥?”
“随便。”她笑,“清淡点。”
“行。”方建国发了个握拳的表情,“我去买菜。”
方棠收了手机,抬手把锅盖掀了个角,白气冲出来,眼镜上起雾,她伸手擦了一把,笑出声。
过了会儿,门开了,方晴进来,一身风带进屋里,脸红扑扑。她把包丢沙发,扑到厨房:“妈,香啊。”
“少舀,烫。”方棠拨了她一下。
“妈。”方晴站在她旁边,小声问,“你说,要是半年过去他真的都处理好了,你会不会同意我跟他再试一次?”
“日子是你的。”方棠侧头看她,“你说了算。你觉得他不再骗你,你看见他真把你放在心上,你愿意,那就试。不愿意,就算了。只要你不委屈自己,妈都在这儿。”
方晴“嗯”了声,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一笑,把那点水珠笑回去了:“妈,你真的是……越来越厉害了。”
“人老了嘛,见的事多了。”方棠转身去拿碗,“少说话,多喝汤。”
屋里暖暖的。窗外风吹着树,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等到汤舀进碗,她把碗递给女儿,又端了一碗给自己,握在掌心,热乎乎的。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售楼处的灯光,白得刺眼;再想起这会儿的厨房灯,黄黄的,像老电影里那样柔。她想了想,把过往的一丝丝不顺心都放回了那四张卡,盖好盖,放进抽屉,慢慢收好。
饭桌上,方建国回来,挂好外套,坐下,夹了一块海带:“咸淡刚好。”
“那是当然。”方棠笑,抬眼看女儿,“嘿,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喝了。”
屋子里的这一顿饭,一直暖到心里。这种暖,不是钱能换的。钱可以买房子,买车,买床垫,但买不来这个桌上的笑声和胆子。她突然就觉得,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