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火了，出不去了，妈” 这是他留给母亲最后的消息
澎湃新闻消息，火灾发生后，念静四处打听发小的下落。
她联系了医院、培训机构和在江西新余的朋友，翻遍了网上的视频和照片，都没有音讯和线索。
深夜，发小的父母驱车从老家江西修水县赶到新余，次日中午得知女儿已经离开人世。
念静的发小是江西新余“1·24”火灾事故的遇难者之一。1月24日15时24分，新余渝水区天工南大道佳乐苑沿街店铺地下一层发生火灾。现场救援于当天20:50结束，火灾造成39人遇难，9人受伤。
1月25日，新闻发布会披露，受困群众主要是参加专升本培训的学生和住宿旅客。
在念静心里，发小好像还没真正离开，她留着对方的照片——22岁的女孩穿着石榴红的短袖，比着剪刀手，腼腆地笑着，刘海整齐地搭在眉间。
从一楼招牌上方逃生
看到佳乐苑小区沿街店铺冒烟时，张一凯距离它不到十米。
他在佳乐苑相邻的一家汽修厂上班，他介绍，事发建筑一楼有网吧、烧烤店；二楼则是一家培训机构，主营专升本培训，成人高考业务；机构旁还有个宾馆。
张一凯说，1月25日下午3：20许，火势刚起，网吧老板就把网停了，喊里面的人出来，“在一楼（要逃）的话快得很，一下子就出来了。”最终，网吧里的12人均顺利逃生。网吧隔壁的烧烤店晚上才营业，起火时没人在店里。
但当时，二楼已陷入危急之中。正在机构上课的陈铭给母亲陈虹拍了条3秒长视频，画面显示，教室内挤着6排拼接成的长桌，过道狭窄；有的桌上还放着书，好几张塑料凳散放在桌底；而浓烟从门口涌入，笼罩了大半个教室。根据拍摄视角推断，他身处最后一排。下午3：25，他给陈虹连发3条微信，“着火了”，“出不去了”，“妈”——这成了他留给陈虹最后的消息。
张一凯回忆，网吧的人逃生时，2楼已经能听到有人求救。他赶忙和同事去厂里拿来梯子搭靠在烧烤店的招牌上，让人从招牌上方的窗户爬下来。“有4个学生从梯子下来的，很快的，一个不等一个地跳下来。”他们一个个脸都熏黑了，惊魂未定，吓得说不出话。
“烟好大的。”张一凯说，有人在现场因为烟太大吐了，他架梯时呛了口烟，晚上回家喝了点茶才好受些。
在一段火灾现场视频中，有几名中年人被困在沿街店铺二楼的另一侧，身旁烟雾滚滚，他们直接踩着一楼的招牌跳了下来，落在周边群众摆在地面的床垫上。在佳乐苑做公寓出租生意的王娟说，那几个人基本是在宾馆棋牌室打牌的。
据《北青深一度》报道，一位当地消防人员称，接警7分钟后救援力量就到达了现场，现场没有明火，都是浓烟，只有佩戴面罩和头灯才能看得清楚一点。因为复燃风险高，救援期间还曾发出过紧急撤离信号，“网吧麻将馆存在外设电路，用电负荷大，培训机构里纸张等可燃物多，一楼烧烤摊还有煤气罐。”
王娟说，地下一层曾是家具卖场，场地宽敞，租金5万块钱一年。但因生意不好，老板转行做服装去了，场地空置了好几年，近期才重新租出去，“可能都不到半个月，冷库这几天才开始装修的。”
另据天眼查信息，二楼的培训机构为新余博弈教育咨询有限公司，成立于2017年，法人代表是柳金汉。澎湃新闻多次联系该机构，截至发稿，电话无人接听。
王娟说，她与柳金汉认识多年，他的办公室不在机构里，而是在佳乐苑斜对面的街上。起火时他正在办公室办公，还是沿街一家水果店老板打电话通知他起火了。“（晚上）6点多（警方）就把他抓起来了。”
彼时，李成刚下班不久，他住在距离佳乐苑300米的一处小区，开车回家的他碰到交警设卡，只能不断绕路。他发现一路上都是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
等他回到家，才从业主群得知事发经过，一下难以接受。之前，他经常去事发地点旁的一家打印店给他小孩打印学习资料，还有两周就过年了，那些孩子仍坚持上课，“说明都是一帮追求上进的好孩子”。
没逃出教室的人
赣西科技职业学院二年级学生应川，原本计划之后到博弈教育参加专升本培训。“它已经在我们学校宣传了好多年了，一学期学费5000多元。”应川说。
专升本考试一般从每年1月开始报名，4月进行考试，5月发榜录取，博弈教育的宣传海报显示，在该机构参与专升本培训，考取的学校以新余学院、井冈山大学为主。
王娟说，博弈教育主要招收附近江西工程学院和新余本地技校的学生，寒暑假是培训“旺季”，有的外地学生家庭条件还可以，会找她租价格相对较高的公寓房。但这几年不少学生来自偏远地区，条件有限，会搭伴在周边的老小区租房住。
“这几年它的招生规模也在缩小，（机构）也面临倒闭了。”王娟介绍，机构老板柳金汉有两个女儿，妻子是全职主妇。还背着房贷的他“很节约，一件衬衣穿烂了领子，要翻过再穿。”
据《北京青年报》报道，一名曾于2022年末至2023年4月在博弈教育参加过专升本培训的学生表示，补习期间，下课后很多同学会在教室自习。柳金汉也较少守在教室，“过来看一眼，然后就走了。”
该学生称，机构通过一层网吧左侧的楼道进出。楼梯较宽，可并排站两至三人；内部则由毛坯房改造，用塑料板做隔档，其中最大的教室用来上公共课，可容纳50-60人，另外两个小教室上专业课。三间教室都没有窗户，只在公共区域的厕所里有一扇窗户，在临街位置也有窗户，即学生从烧烤店上方逃生的窗口。
陈铭最终没能逃出机构。母亲陈虹1月25日中午确认了他的离去。她在朋友圈发了张他们笑着依偎在一起的照片，配文说，“多想再听你叫一声妈妈啊”。曾经，他告诉母亲，自己擅长画设计图，要升本科，以后还要赚钱买房买车，给她养老。
在这场火灾里，应川失去了她的两个朋友，她大三的学长韦长东（化名）和学姐罗雨婷（化名）。两人都来自青海，就读社会体育专业，准备专升本后去考教师资格证，毕业后当体育老师。应川之前参加篮球赛，罗雨婷总会帮忙当裁判，几个月前，她在出租屋里养了条拉布拉多犬，还带着它来学校玩。
应川说，韦长东的微信网名是“jqw”，是“坚强韦”的拼音首字母缩写，“他是个很有风度，又很自觉的人。”她刚入学时，他总叮嘱她一定要多训练。应川的印象中，碰到不懂的，韦长东会主动向人请教，自己早起加班加点地练。晚自习结束后，他会接着背单词。
韦长东的微信个性签名
应川和韦长东的最后一次联系，是在去年10月，他鼓励她去争取国家励志奖学金。提及此事，她忍不住哽咽，她仍记得他很喜欢的一句话，来自电影《功夫熊猫》：“昨天是段历史，明天是个谜团，而今天是天赐的礼物，像珍惜礼物那样珍惜今天。”（"Yesterday is a history. Tomorrow is a mistery. But today is a gift."）
初中同桌小芸在火灾中遇难，琳琳获知后感到错愕，那个性格腼腆，却只对她臭美的女孩，常开玩笑地问她，“今天我好不好看？”
琳琳回忆，升到不同高中后，她们很少见面了，但时不时会在线上聊天，听过她吐槽发的视频点赞太少，“她比较追求完美”，还会悄悄隐藏觉得拍得不好看的视频。2023年后，她没再发新的视频了。出事前，琳琳甚至不知道她在准备专升本考试，“她是那种想悄悄努力，成功了再告诉大家的人。”
冷库火灾多发于建库、维修中
据“1·24”新余火灾事故新闻发布会，火灾原因经初步查明为该楼地下一层正在进行冷库装修，系施工人员违规动火施工造成起火，因火势太大无法及时扑灭，浓烟通过楼道涌入至二楼。
冷库火灾事故较为多发。2022年发表的论文《冷库火灾新特点分析及处置对策研究》指出，据相关数据报告的不完全统计，自2000年以来我国较大规模的冷库火灾事件高达200余起。
中国制冷学会的范薇等人在《冷库火灾事故起因分析及防控措施》一文中写道，冷库火灾事故的火源主要来自电气焊、切割作业、电气线路短路、违规使用明火等。
而公安部上海消防研究所的一篇文章《冷库火灾及其消防设施配备研究》则提到，冷库的火灾事故主要发生在建库和维修过程中。这些过程中需采用大量的可燃、易燃物品，如沥青、稻壳、 油毡、聚苯乙烯泡沫塑料等作保温隔热层及防潮层。比如聚苯乙烯泡沫塑料保温效果好，但燃点很低(90—120℃)。稍遇明火或受热后极易发生燃烧，并发生大量有刺激性的毒气，燃烧速度极快，而且产生熔滴现象，使火势扩大，不易扑救。
在一些专业人士看来，事发培训机构疏散通道单一也是造成伤亡的原因。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建筑防火研究员朱春玲撰文称，这是许多教育培训机构的通病。
《冷库火灾事故起因分析及防控措施》一文还指出可采取的防控措施有：通过对传统保温材料添加阻燃剂或表面喷涂防火涂料的方式提高其阻燃性；有效控制火源，制定严格的操作规范并执行；将火源与可燃物进行有效空间隔断、物理隔断等；还要注意火势防控和次生灾害，如氨制冷剂泄露的预防。
曾从事消防工作27年的消防工程师许传升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还建议，消防部门在事故调查结束后，可以适当公开火灾发生时现场的人员位置，以及幸存者和遇难者的逃生路线，给公众更多的警醒和参照。
1月25日，新余市教育局局长曾先锋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目前新余市已对全市所有教育机构，特别是寄宿学校进行消防隐患排查，并要求全市所有校外培训机构暂停培训活动，深入开展消防安全排查整治。同时，全面加强日常监管，尤其是加强对幼儿园、中小学等人员密集场所的消防安全隐患排查，最大限度消除火灾风险。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念静、张一凯、张铭、王娟、李成、小芸、应川、琳琳、韦长东、罗雨婷均为化名）
原标题：浓烟涌入教室
编辑：杨雁琳 责编：吴忠兰 审核：冯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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