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新喜

恒大财务造假和员工作弊丑闻，把四大会计所之一的普华永道（PwC）拖入泥潭，当一家审计巨头丧失了最起码的公信力，曾经的合作伙伴变得“避之唯恐不及”，包括曾经服务过的大型企业、会计所内部的合伙人。

这种局面，已经开始迅速发酵，从国内延伸到整个亚太，这可能只是普华永道被全球性抛弃的一环。

普华永道：漩涡中，“病急乱投医”

2024年9月13日，财政部、证监会分别对普华永道下发行政处罚书，普华永道被暂停经营业务6个月，罚没款4.41亿元。

普华永道之所以遭此重拳，跟“大名鼎鼎”的恒大财务造假案密切相关。恒大事件对于普华永道来说，就好比“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普华永道中国业务“各种被抛弃”。

根据中国证监会的消息，普华永道为恒大地产2019年、2020年年报均出具了标准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为恒大地产5次债券发行出具保证财务数据真实、准确、完整的声明，普华永道制作、出具的文件存在虚假记载。

2019年到2020年，恒大用两年的时间虚增收入5640亿元，普华永道作为审计机构视若无睹，难辞其咎。监管部门的顶格处罚，基本上已经宣判，普华永道正式被政府抛弃。

这件事，极大地影响了普华永道的行业地位。截至2024年9月份，普华永道在境内公开丢失的审计大单已经超过30单，丢失的审计费用已经超过5亿元，占公司2023年A股总审计费用的6成以上。

普华永道丢失的大型客户包括：中国银行、中国人寿、中国电信、中国石油等大型央国企。此外，还有中国人保、中国中铁、招商银行等企业，也纷纷宣布跟普华永道“解约”。大客户的频繁解约，意味着普华永道即将被越来越多的企业抛弃。

值得一提的是，来自大陆的顶格处罚，为期六个月，大概会持续到明年3月份，届时刚好是财报季，预计会有更多企业宣布解约，普华永道的情况大概率会继续恶化。

实际上，接受顶格处罚的，不只普华永道，“四大”之一的德勤也曾被中国监管层重罚。2023年3月，因为对华融审计服务存在严重缺陷，财政部暂停德勤北京分所经营业务3个月，并没收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总额2.1亿元。可是，德勤并没有因此“塌房”，为什么普华永道就塌了呢？

跟“四大”里其他三家不同的地方在于，普华永道采取的是“全球集权制”，且存在大量客户信任危机，也许正是因为“水土不服”，才导致普华永道在危机处理上容易陷入失败。

这次连丢大单之后，普华永道又开始了“病急乱投医”。据英国《金融时报》9月份报道，普华永道将从英国空降高级合伙人何睦宁（Hemione Hudson）管理中国业务，以应对因恒大审计丑闻而引发的持续影响及业务挑战。

公开资料显示，何睦宁曾是普华永道全球领导团队中的首席风险和监管官，她曾领导英国审计部门长达五年之久。在她任期内，普华永道曾因早前的审计问题被英国会计监管机构罚款近1500万英镑。

目前何睦宁的领英账户，已经更新为：普华永道中国区主席兼执行官。在普华永道全球领导团队中，已经没有了何睦宁，全球首席风险及监管官现在为斯科特·贝里曼。

普华永道不同于传统的跨国公司，本质上属于分布在全球各地的一家家相对独立的本地合伙企业。现在由一位外部人士，直接空降过来，全面接手中国本地业务，显得极不寻常。再一个，空降外籍人士担任本土业务的最高领导，在中国似乎并不合规。

自2012年开始，“四大”会计所已经进行了本土化转制，根据当年发布的《中外合作会计师事务所本土化转制方案》，担任特殊普通合伙会计师事务所首席合伙人（或履行最高管理职责的其他职务）的，必须具有中国国籍，同时具备中国注册会计师执业资格，且在境内会计所的经历不少于8年。普华永道当前的自救方式，基本上已经宣布其本土化的失败。

消极效应，向亚太地区蔓延

深陷旋涡的普华永道，受损的不光是中国业务，这种消极效应，正蔓延到整个亚太地区。

据内部消息，普华永道新加坡等分公司的合伙人已从普华永道香港撤回股东身份，并卸任执行董事会和合伙人委员会中的代表职位。普华永道新加坡分公司的这一操作，大概率是要跟香港分公司撇清关系，降低潜在风险。

普华永道香港又名“罗兵咸永道”，对于罗兵咸永道为恒大提供审计服务的有关责任，财政部将通过跨境审计监管合作机制，积极协调配合香港会计及财务汇报局对相关违法行为进行调查处理。

另外，香港会计及财务汇报局同时发布声明称，随着财政部对恒大地产内地审计工作调查的结束，会财局对香港罗兵咸永道就中国恒大集团审计同步进行的独立调查，将继续有序进行。

在这之前，市场普遍预计，罗兵咸永道也有可能受到停业6个月的严厉处罚。近期又有传闻，香港监管部门对普华永道的处罚，可能很快就会下来，针对恒大事件，香港高院大概率会进行追偿。

如果事件落实，普华永道香港业务也将受到严重拖累。

根据星岛网8月底统计，有96家企业向香港联交所递交了主板上市申请，其中29家选择了罗兵咸永道作为其独立核数师及申报会计师，占比高达30%。这一潜在的业务暂停事件，无疑为这些企业的IPO时间表投下了巨大的不确定性阴影。

即便尝试跟香港分公司划清界限，但“解聘雷”还是降到了普华永道新加坡头上。星展银行在2024年5月发布公告，决定不再续聘普华永道新加坡分公司；新加坡电信在2024年6月宣布，将2024年度的外部审计机构从普华永道新加坡分公司更换为毕马威会计师事务所；凯德集团在2024年7月发布公告，决定不再续聘普华永道新加坡分公司。

一时间，来自亚太的上市公司和知名企业，似乎都患上了“普华永道恐惧症”，纷纷宣布解聘，转头跟其他审计机构合作。就连普华永道亚太地区员工，也开始流露出“弃暗投明、另谋高就”的苗头。

据红星资本局9月报道，普华永道资管服务200人团队集体跳槽至容诚会计师事务所，其中就包括普华永道亚太区及中国资产和财富管理行业主管合伙人。

他拥有超过20年对不同类型资产管理和其他金融机构的审计和咨询经验，并对基金管理公司、证券公司资管、信托公司、私募证券和股权基金的法规环境、后台运营及产品设计有深刻见解。

另据《斐济时报》（Fiji Times）11月报道，普华永道在服务西南太平洋国家斐济60年之后，决定从该国退出。

普华永道斐济声明称，12月，他们将整体加入致同会计师事务所（Grant Thornton）。普华永道斐济的一名高级合伙人表示：“致同会计师事务所遍布全球140多个市场，拥有超过70000名员工，每年的营收超过70亿美元。”

在普华永道的艰难时刻，据财联社报道，11月4日，澳大利亚警方搜查了普华永道悉尼办公室，继续对税务政策泄密丑闻进行调查。案件始发于去年，现在这个节骨眼，相当于“翻旧案”，给普华永道伤口上撒盐。

2023年，普华永道澳大利亚公司曝出政府税务政策泄密丑闻，该公司泄漏了在与澳大利亚政府合作中所获悉的税收改革机密信息，用于招揽公司客户。陷入丑闻中心的普华永道高级合伙人因此被禁止提供金融服务。

在恒大事件中，虚假的财务信息，成了普华永道帮客户“瞒天过海”的工具。在澳洲这个案子中，政府的机密信息，成了普华永道跟客户谈判的筹码。

普华永道，能否扭转被抛弃的命运？

从被政府抛弃，到被企业抛弃，再到被内部抛弃，普华永道的“多米诺骨牌”一步步倒下，从中国业务，到新加坡，再到澳大利亚，普华永道整个亚太似乎都陷入艰难境地，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关于普华永道审计的问题，有内部合伙人曾在2024年3月份发过一封公开信，题为《是谁把普华永道带入恒大这个火坑的？》，文章明确指出，普华永道审计恒大失败最终责任人是赵柏基。

赵柏基是谁？普华永道官网显示，赵柏基曾是普华永道亚太区及中国区主席，同时还是普华永道全球网络领导团队的五位核心成员之一，该领导团队决定着普华永道全球网络的总体战略。根据公开信的内容，恒大就是赵柏基接的客户，在其任职期间，存在以下“三宗罪”：

1. 追求合伙人高收入，“赵柏基核心圈”不到10个人，但每年分走两个亿。
2. 审计质量管理成为打压对手的手段，普华永道在中国是由普华、永道和安达信三家合并组成，由于赵柏基是安达信出身，所有审计质量管理岗位均由安达信合伙人控制。
3. 逃避国际网络所的质量检查。赵柏基聘用已经退休的资深美国普华永道合伙人，给予高薪，掩盖普华永道中国所的实际审计质量情况。

普华永道很快进行了澄清，表示信中的信息不实。

但4月19日，香港会计及财务汇报局针对普华永道匿名举报信，明确表示正在调查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在审计中国恒大集团账目时的责任。香港会财局指出，举报信中对普华永道质量管理系统及对中国恒大审计质量的潜在缺失表示严重担忧。

如果公开信属实，那么这大概率是普华永道“引火烧身”的源头。赵柏基在普华永道任职超过30年，2005-2013担任审计业务一把手，2014-2024担任普华永道一把手，影响力极大。

赵柏基扮演的，并不只是普华永道中国领导人的角色，他曾是普华永道全球网络领导团队中五位高级合伙人之一，他的“2亿俱乐部”，在普华永道内部形成了极具破坏力的影响。恒大事件只是一个缩影，根深蒂固的腐败问题不解决，普华永道的“雷”，恐怕还会在其他未知的领域引爆。

2024年7月1日起，赵柏基退休，不再担任普华永道亚太及中国主席，由中国内地合伙人李丹担任普华永道亚太及中国主席。这是第一次，也是第一家四大的管理权由内地人掌握。不过，李丹在恒大东窗事发之后履职，怎么看都有点“背锅”的意思。

李丹接手这一烂摊子还不满3个月，中国监管部门的“大棒”就已经打了下来，紧接着，普华永道宣布空降外籍人士何睦宁过来接手中国业务。实际上，这一系列的人员变动，是在做切割，避免把信任度的祸水引到普华永道全球。

毫无疑问，普华永道的存量客户正在快速消亡，更可怕的是，在恒大丑闻之后，普华永道未来三年恐怕难以再拿到央企大单。

根据央企招标审计机构的常规要求，投标人三年内不能有被处罚的记录。单凭这一条，普华永道从根源上无法再投标央企。

对于上市央企来说，一旦审计机构公信力受损，一方面散户可能“用脚投票”；另一方面，审计报告会被用于银行授信、企业发债等场合，一旦金融机构质疑某家审计机构出具的报告，可能直接影响企业的资本运作。

不管是大型央国企，还是中小型民企，永远需要专业、诚信的审计伙伴。深陷“公信力危机”的普华永道，未来还能不能挽回公众的信任，恐怕需要画一个大大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