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7日,第二十七届北大光华新年论坛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本届论坛主题为“内需主导,聚力增长,开启‘十五五’新征程”。 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中方首席顾问、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出席论坛并发表主旨发言。
刘世锦认为,当前中国经济增长面临的主要挑战由供给约束转为需求约束,而需求不足主要是消费不足。现阶段的消费不足是一种结构性偏差,可以从消费内容、人群、体制机制、政策层面明确其重点与痛点。他引入了终端需求的概念,认为终端需求增长放缓和相对收缩是导致宏观经济减速、产能过剩加剧、名义增长低于实际增长的主要原因。
刘世锦指出,我国经济增长正在由投资和出口驱动为主转向创新与消费驱动为主,要由重视产业和物质资本投资的供给侧导向,转为重视消费和人力资本投资的需求侧导向。对此他提出,建设消费强国助推实现长期增长目标,实行进出口基本平衡战略,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同时鼓励地方解放思想、大胆探索、开拓进取。
以下为嘉宾现场发言整理: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嘉宾:
大家上午好!今天我发言的题目是《扩大消费、贸易平衡与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一
经济增长由供给约束转向需求约束
中国经济从2010年一季度开始由高速转向中速,变化的背景是经济增长面临的主要挑战由供给约束转向需求约束。2025年前两个季度的GDP实际增速数据为5.4%和5.2%,名义增长分别是4.6%和3.9%,低于实际增长数据,这一对比直观反映了需求不足。
而 需求不足并非投资或出口,而是消费不足。我国消费占GDP比重较全球平均水平低约20个百分点。从消费内容看,消费不足主要是服务消费不足:重点是教育、医疗、保障性住房、社保、养老等与基本公共服务相关的发展型消费不足。从人群上来看,消费缺口最大的还是农村居民,尤其是3亿农民工、近2亿进城农民工,根源在于城乡二元结构。
当然讲到这里有人会问:中国消费占GDP比重低已经持续了十年以上,为什么过去长时间仍然保持着经济的高速增长?
今天我想介绍一个概念,叫做终端需求。具体来讲,就是将GDP中的生产性投资部分去掉,剩下的即全部消费加上非生产性投资。非生产性投资是与民生相关的房地产、基础设施建设和部分服务业的投资。 过去,房地产与基建的高速增长掩盖了消费偏低的事实;如今两者增速放缓,终端需求明显收缩,进而引发宏观经济减速、产能过剩、价格低迷、地方债务承压等一系列问题。
我这几年也在做环境保护方面的研究工作,治理污染分为末端、中端和源头治理,而只有源头治理,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现在解决内需不足问题,也要聚焦终端需求不足这一核心矛盾。
二
经济增长“高度”与“宽度”的失衡
中国经济的创新“温度很高”,比如DeepSeek、人形机器人等,不仅在很多技术领域有突破,国防工业也振奋人心。但另外一方面,内需不足,增长承压很大。这两个方面为什么同时存在?
经济增长可以从经济增长的“高度”和“宽度”两个维度来理解。“高度”是指社会要素生产率的提升,由技术创新、体制改革、对外开放等推动。“宽度”则指的是需求。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决定经济增长的可能性,而真正的实际增长速度最终由需求决定。
这解释了当前的核心矛盾:生产率提升(“高度”增长)无法替代甚至可能加剧收入分配、就业等“宽度”问题——比如无人驾驶技术应用导致部分出租车、网约车司机失业,收入受影响。 就业与增长同为发展的“硬道理”,而当前更紧迫的是解决“宽度”相关的需求问题。这一问题若得不到破解,创新驱动等战略也将面临现实约束。
三
“十五五”转向创新与消费双轮驱动
“十五五”时期中国经济增长逻辑将迎来重要转型:过去二三十年,经济增长框架以供给侧为导向,“十五五”需跳出传统框架,转向以创新与消费双轮驱动的新增长模式,核心逻辑将转为需求侧导向,更加重视消费激活与人力资本投资:
第一,要关注、稳定和扩大终端需求。
第二,在终端需求既定的情况下,评估已有的产能状况。
第三,用产能状况评估是否投资、投多少、怎么投。
第四,在投资过程中,实现创新驱动和转型升级。
从终端需求评估,产能过剩问题较为普遍。“十五五”时期低效无效产能的退出成为重要挑战。有效投资的核心是聚焦产能不足领域,投向有需求、有效益的项目,通过这类投资带动技术进步、提升附加值与产业竞争力。 需特别警惕的是,避免在终端需求不足、产能严重过剩的领域,以新名目盲目上新项目。这类投资虽能短期拉动GDP,但会催生新的过剩产能,进一步加重债务负担——部分城市已建成多条地铁仍盲目新建便是典型案例。
当前学界讨论的“投资与消费谁更重要”的话题,实则未触及核心。关键在于现阶段两者的内在逻辑:终端需求增长会催生有效投资需求,而终端需求萎缩时,过度投资只会加剧过剩与债务。2025年1-11月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2.6%,民营经济投资更早出现负增长,实际上是企业看到投资回报不足后的理性反应,根源仍在终端需求不足。
四
建设消费强国目标,
中国应成为全球最大消费市场
从“十五五”及更长时期的发展来看,我国应明确提出“消费强国”的建设目标,具体来看,消费强国建设包含三个方向:
第一,先夯实消费大国根基。严格来说,我国目前尚未完全成为消费大国,关键短板是消费占GDP的比重较低,需先使消费占比达到国际平均水平。
第二,聚焦服务消费尤其是发展型消费的缺口。其中重点是教育、医疗、社会保障等发展型消费。这类消费看似是统计意义上的消费,实则也是重要的投资,是人力资本投资——教育培训能提升劳动者技能,医疗卫生能保障健康水平,社会保障能增强职业稳定性与社会流动性,这些都是创新驱动发展的重要支撑。
第三,建设全球最大规模消费市场。我们既要消费国内优质产品,也应积极分享全球物美价廉的商品和服务,成为全球最大的“甲方”市场。美国在贸易战中有点底气,自以为是由于美国为全球最大的“甲方”。我国人口约为美国4倍,若中产人群能进一步扩大至8-9亿人,我国就完全有能力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甲方”。
五
解决问题的突破口——人民币国际化
目前我国实体经济在全球占比显著,GDP占全球17%-18%,制造业占比30%,更是全球最大货物贸易出口国,但人民币在国际计价、支付、结算、储备等职能中的份额多低于3%,远不匹配实体经济地位。
解决问题的重要突破口,在于大幅增加离岸人民币数量,实现人民币国际化使用的规模经济。从历史经验来看,英镑、美元等强势货币的崛起,其中关键一点,是形成了足够大的离岸市场规模。当前美国离岸美元市场规模已达16万亿美元,使其成为全球通用的公共产品,需求的持续增加也支撑了美元的高估值。通过大量进口并以美元支付,推动美元流向海外离岸市场,是相当重要的渠道。
基于当前贸易格局, 下一步应推行进出口基本平衡战略,在稳固出口竞争力的同时,扩大进口规模,核心转变在于采用人民币进行结算。这一举措的实施条件已逐步成熟:一是我国产业与技术竞争力持续提升,为人民币结算奠定了坚实基础;二是我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出口市场,同时也完全可能成为全球最大的进口市场。众多海外主体期待进入中国市场,而人民币结算可作为市场准入条件,通过“进口商品、出口人民币”的模式,推动人民币真正走向国际。
以当前近1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为例,若不保留该顺差,而是将同等规模转化为人民币结算的货物或服务进口,将有约7万多亿人民币流向海外,有效扩大离岸人民币规模。目前我国离岸人民币规模仅1万多亿人民币,规模偏小导致其在国际计价、支付等职能中的占比偏低,使用便利性不足。一旦实现突破性增长,将显著改变这一现状。因此,下一步需尽快推动离岸人民币规模达到某个拐点,使其能够满足更多主体的使用需求,同时具备便捷的投资功能。为此,应同步发展涵盖债券、股票、基金、衍生品等在内的离岸人民币金融产品生态, 提升人民币的流动性与使用便利性,助推人民币合理升值,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推动人民币的国际货币职能与我国实体经济在全球的地位相匹配。
人民币升值不仅将直接惠及国内消费者,进一步提升消费规模与质量,对2035年实现中等发达国家人均收入目标也至关重要。这一目标的实现取决于三大变量:实际经济增长率、名义与实际增长差值(GDP平减指数或广义通胀水平)、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具体需力争年均实际增速4%以上,扭转名义增长低于实际增长的局面,同时推动人民币兑美元汇率年均增长3个百分点。此组合可使按现价美元计算的人均收入年均增长约9%,预定的人均收入目标是有可能实现的。消费强国建设将为这三大变量提供全面支撑,对长期目标实现和现代化进程至关重要。
综上,扩大消费、贸易平衡与加快人民币国际化,本质上是我国增长动能与发展方式转型的重要组成部分,核心是通过提升低收入群体收入、完善基本公共服务,夯实发展根基。民生改善需坚持“尽力而为、量力而行”的原则,这是一项长期任务,但当前更紧迫的是一个短期增长问题。值得关注的是,部分地方在制定“十五五”规划时,仍侧重抓投资、上项目,对消费与民生需求的重视程度不足。因此,建议有条件有意愿的地方,在消费提振、民生保障、需求激活等领域积极先行先试,加大探索力度,发挥示范引领作用。谢谢大家!
来源| 北大光华管理学院
排版| 李珅
编辑 | 王小雅
审阅| 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