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9日,美联储以8比4的投票维持利率不变。不同寻常的是,这四张反对票背后透露了美联储内部对未来政策方向的深刻分歧。三位地区联储主席反对的是政策声明中关于进一步调整利率的措辞,要求彻底删除任何降息的暗示;而另一位理事米兰则主张立刻降息25个基点。这一事件标志着美联储内部对当前经济周期的评判已经丧失了共识,而这一分歧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美国货币政策的范畴,甚至波及到美元资产定价基准,进而重塑中美两国在国际谈判中的筹码和力量对比。 这场分歧反映出美联储在两大经济目标上出现了明显冲突。支持维持利率的三位地区联储主席认为,通胀压力依然存在。3月,美国的CPI同比反弹至3.3%,其中能源价格的上涨占据了主要推力。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和随之而来的反封锁行为,进一步推高了全球能源运输成本。在这种背景下,他们认为通胀依然是由中东战事等供给冲击造成的,要求政策声明中完全删除任何降息暗示。与此同时,支持降息的米兰则关注到经济需求的疲软,尤其是就业增长的放缓和消费者信心的下降。他认为,继续维持高利率不仅无法有效抑制通胀,反而会加速经济下滑,因此提出应立即降息。米兰的观点强调了需求侧的压力,认为美联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通胀回落,而继续维持高利率的效果正在递减。
这两种判断各有其依据,但背后的分歧源于美联储政策使命的优先级不同。美联储的法定目标包括最大化就业和物价稳定,而这次周期中,这两个目标首次发生了明确的冲突。物价稳定要求货币政策紧缩,而充分就业则要求货币政策放松。鲍威尔在公开发言时未能给出优先级排序,恰恰暴露了美联储制度上的困境。在面对供给冲击和需求疲软并存的复杂局面时,缺乏明确决策规则的美联储只能依赖各成员的判断进行投票,分歧由此不可避免。 除了周期判断的分裂,预期管理机制的失败也是当前美联储困境的一个重要方面。三位鹰派成员的反对并不在于加息与否,而是在于进一步调整这一表述。她们认为,在美联储内部对下一步政策方向没有共识时,任何带有指引性的措辞都会导致市场的过度解读与噪音,而非提供有效的信息。这无疑挑战了鲍威尔时代所建立的沟通模式。过去,主席发布会、点阵图和政策声明中的细微调整,都是美联储有效传达政策意图的工具,但这一次,投票结果呈现出如此明显的分裂,已经让这些工具的有效性受到质疑。短期利率期货市场反应迅速,在发布会后调整了对2027年4月前加息的预期,从20%提升至55%,这一变化表明市场不再相信美联储会按照下一步可能降息的指引行事。 沃什接任美联储主席将进一步加剧这一裂痕。在参议院的听证会上,沃什明确表示不相信前瞻指引,主张减少对点阵图的依赖,更多依赖实时数据而非过度承诺。这一立场标志着美联储政策沟通的根本转变,从过去的透明度优先转向格林斯潘时代的建设性模糊。这一转变的核心是,市场将不再能够依赖美联储的前瞻性指引,而这一变化直接影响了全球资本市场对美元利率的稳定预期。对于持有大量外汇储备的中国来说,这一转变意味着其汇率管理和资本流动的策略需要重新审视。 此外,沃什接任后,鲍威尔仍将在理事会保留投票权,而地区联储对声明措辞的公开反对也已经形成固化局面。这使得美联储的决策过程更为复杂,FOMC的表决将从主席引领共识转变为票委集团博弈。这种新局面下,每一个政策季度可能都会出现类似的分裂局面,而沃什所能利用的整合工具相比其前任显得更为有限。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面临的财政困境与美联储的分歧相互交织。特朗普政府预计2026财年净利息支出将突破1万亿美元,远超过国防预算,减税政策则将大幅减少财政收入。在这种情况下,降息成为特朗普政府唯一能够控制的财政变量——每降息一个百分点,财政部每年可节省3000亿美元。这一背景下,特朗普对美联储的施压显得尤为迫切。特朗普希望通过更换鲍威尔任命沃什来推动降息,减轻财政压力。然而,沃什在听证会上已表态绝不成为木偶,他更关注美联储资产负债表的长期健康而非短期的财政配合。 在这种背景下,美联储的分裂不仅影响美国国内经济政策,也影响全球资本流动和中美经贸关系。特别是在美方筹码逐渐收缩的情况下,中方在对美谈判中显得愈加从容。通过新的反制工具,中方已经为应对美国单边制裁做好了准备。美国通过司法裁定限制的关税手段和能源战争中的消耗,使得特朗普在外交谈判中所能提供的筹码大大缩减。特朗普计划的访华之行,将是他面对财政困境和政策裂痕时的一次重要外交机会。但从当前美联储的分裂和美国内外困境来看,这次访问或许更多是一次展示姿态的机会,而非真正获得实质性成果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