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7日,长鑫科技将迎来科创板IPO上会审议。
这家中国第一、全球第四的DRAM厂商,在5月17日更新的招股书中披露了一季度业绩:营收508亿元,同比增长719%;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同比增长1688%。预计上半年营收1100-1200亿元,归母净利润500-570亿元。
据市场机构测算,招商证券预计长鑫科技上市后市值有望达到1.5万亿-3万亿元;华安证券、国元证券等多家机构也给出了万亿级估值预期。若按上半年归母净利润500-570亿元、全年预估1000-1500亿元计算,对应14-24倍动态市盈率,市值区间约为1.5万亿-3万亿元。简言之:长鑫的估值逻辑,建立在全年千亿利润的预期之上。
但比业绩更值得关注的,是创始人朱一明做的两件事:
第一,将自己持有的7.68亿股,拿出来分给员工。
第二,承诺上市后10年不减持,第二个10年每年最多减持20%。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股权激励。这是A股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个人股权激励,也是最长的创始人锁定期承诺。
这场长期主义实验能跑通吗?下文从激励设计、治理结构、行业周期三个维度拆解。
先看清这笔激励的真实结构。
2025年7月,长鑫科技第二期员工持股计划将15.36亿股授予朱一明,授予价格仅0.108元/注册资本。朱一明随后自愿承诺,将其中的50%——7.68亿股——拿出来,全部分配给在职员工。激励对象不包含他本人。
员工怎么拿到这笔钱?
据招股书披露,激励方案设计了一套闭环机制:
员工行权:激励对象需自费行权,行权价格不低于每股净资产
资金回流:行权价款扣除成本后,全部无偿交付给公司
收益再分配:员工未来减持的收益,同样专项用于员工激励
这不是朱一明送钱给员工,而是他把自己的未来财富变成一个可自我循环的员工激励基金。
精妙之处在于零稀释设计:朱一明从个人持股中让渡股份,未新增发行公司股份,因此不会稀释上市后新老股东的权益。员工行权的资金回流公司,成为未来激励的水源。愿意掏钱行权的员工,才是真正相信长鑫未来的人。
人均能分多少?截至2025年末,长鑫员工19298人,其中研发人员6259人。此前两期员工持股计划已累计授予6760人次。若7.68亿股向研发人员倾斜分配,人均约12.3万股,按1.5万亿市值计算人均约100万元。
对比同行:SK海力士2025年向员工发放人均约64万元绩效奖金,但这是短期现金激励。长鑫的7.68亿股是长期股权激励,绑定的是员工5-10年的忠诚度。在DRAM这样一个周期波动剧烈的行业,后者可能比前者更有战略价值。
员工需要先掏钱:按每股净资产估算,12.3万股需数十万元现金。这会筛选掉一部分不敢赌的员工。愿意行权的,本质上是在用自己的钱投票——这批人正是长鑫最需要的长期主义者。
朱一明承诺:上市后第一个10年不减持,第二个10年每年最多减持20%。
在A股,创始人锁定期通常是3年。10年是罕见的超长待机。
这个承诺释放的信号是:我不在意短期波动,我在意公司能不能活过下一个10年。
在DRAM行业,10年意味着至少经历2-3个完整周期。朱一明选择在周期高点锁仓,传递的是一种逆周期姿态:我不在高点套现,我愿意和公司一起穿越下一个低谷。10年不减持,不是不缺钱,是把钱锁在信任里。
这是这场实验最核心的隐患。
长鑫科技无控股股东、无实际控制人。股权结构:清辉集电持股21.67%,长鑫集成11.71%,大基金二期8.73%,合肥集鑫8.37%,安徽省投7.91%。
不同股东的时间 horizon天然冲突:
清辉集电的分层决策机制是核心安全阀。
据招股书及上交所问询函回复,清辉集电的治理机制包括:
日常经营:由GP清辉长鑫(朱一明、曹堪宇控制)决定——保证决策效率
特别决议(收益分配、重大资产处置、退出):需经GP加过半LP同意——国资LP有实质否决权
争议解决:若无法达成一致,以出资比例最高的一方意见为准(芯睿投资,持股51.09%)——避免决策僵局
董事表决双通道机制:涉及股东会的议案,董事需按清辉集电内部统一意见投票;不涉及股东会的日常经营,董事可独立表决。
在顺风顺水时,这套机制是制衡之美。在行业下行时,可能是决策之困。
推演:若2027-2028年DRAM价格下行,单季归母净利润从约250亿降至100-150亿。国资LP要求压缩研发投入、保利润;朱一明要求继续投入、抢占份额。根据僵局条款,以出资比例最高的芯睿投资意见为准。若芯睿投资要求保利润,朱一明的长期主义可能被否决。
朱一明有无反制手段?
根据清辉集电合伙协议,GP在特定事项上保留一定权限,包括召集合伙人会议、对重大事项的提案权等。但根据僵局条款,若无法达成一致,最终以出资比例最高的一方意见为准。这意味着朱一明没有单方面反制手段——这正是该机制设计的精妙之处:它用规则而非人治来化解冲突。但也意味着,一旦国资LP形成统一立场,朱一明的长期主义只能通过说服,而非强制来推进。
在行业上行期,这套结构的优势同样明显:它避免了一股独大的盲目决策,国资LP的深度参与提供了持续输血和战略定力。2023-2024年公司累计亏损超230亿元,合肥国资持续增资托底,保障产线建设和技术研发不间断。长鑫模式:不让任何一方说了算,也不让任何一方说了不算。
关联交易的隐忧:朱一明同时担任兆易创新董事长。据招股书,2023-2025年两家公司关联交易从7.64亿增至11.82亿,2026年预计攀升至57亿元,占长鑫预计营收的约2-3%。
长鑫没有动机向兆易创新让利:第一,IPO关键期关联交易需经审计,利益输送将导致上市失败;第二,57亿即使零利润,对长鑫利润影响仅2-3个百分点;第三,朱一明超200亿个人财富锁定在长鑫,损害长鑫价值等于损害自己。关联交易的风险在于市场观感——投资者需要持续看到定价透明、公允。
长鑫招股书明确提示:生产设备主要向美国应用材料、荷兰阿斯麦等海外供应商采购。
2026年4月22日,美国众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通过硬件技术管制多边协调法案(MATCH法案),点名长鑫存储与长江存储,要求盟国在150天内全面禁止包括深紫外(DUV)光刻机、低温蚀刻机等关键设备向中国出口。长鑫存储此前未被列入实体清单,此次是首次被美国法案点名。
中国商务部于4月25日回应称,将坚决采取必要措施,坚定维护中国企业合法正当权益。该法案目前仍在立法进程中,尚未成为法律。
MATCH法案是长鑫头顶的悬顶之困。 若最终通过,长鑫的产能扩张将面临直接威胁。朱一明的10年承诺,前提是10年内供应链不被断供。国产替代的进度能否跑赢法案落地的节奏,是未来3-5年的关键变量。
这轮涨价的核心驱动力是AI服务器对HBM的虹吸效应。三大巨头将产能优先分配给HBM和DDR5,导致消费级供给收缩,价格从服务器端向消费端传导。
长鑫目前尚无HBM量产能力。据招股书,公司正积极推进CBA等新技术方案,并布局HBM以直面AI浪潮。但招股书未披露具体的HBM研发进度、TSV技术储备或与封测厂的合作进展。
长鑫与海外巨头的结构性差距:
三星、SK海力士、美光的HBM已大规模出货,绑定英伟达、AMD等AI大厂。SK海力士2025年HBM销售额占比已超40%,成为利润核心支柱。
长鑫目前主要受益于行业供需格局的溢出效应——三大巨头将产能转向HBM后,消费级DRAM供给收缩带来的涨价空间。这是存量溢价,不是增量突破。
一旦AI算力需求增速放缓,或三大巨头完成产能调配,消费级DRAM价格可能迅速回落。长鑫若不能在HBM上取得突破,下一轮周期将失去增长引擎。
据招股书,本次IPO拟募资295亿元,其中130亿元用于DRAM存储器技术升级,90亿元用于前瞻技术研究与开发。从募投方向看,长鑫的战略重心仍是DDR4/DDR5的扩产,HBM仍处于布局阶段,距量产尚有距离。存量溢价吃不了太久,增量突破才是长鑫的生死线。
前提一:下一个低谷不能太深。
若2027-2028年周期下行只是温和回调(归母净利润从250亿降至100-150亿),长鑫现金流仍健康,国资LP不会逼宫。若出现2019年级别的崩盘,治理结构将面临真正压力测试。
前提二:200亿激励能买到长期承诺。
7.68亿股分配到6259名研发人员,人均约12.3万股,按1.5万亿市值计算人均约100万元。这是一笔足够让人留下来的钱,但不是一笔让人拼了命的钱。长鑫需要的不只是员工不离职,而是愿意在技术攻坚时死磕细节。
前提三:国资LP的耐心能持续多久。
朱一明需要持续用业绩证明,长期主义能带来真金白银。2026年Q1的247亿归母净利润是第一张答卷。下一张,要看2027年。
5月27日的上会审议,是长鑫科技IPO的最后一关。
但真正的考验不在上会,而在上市之后。朱一明用7.68亿股和10年禁售,为长鑫建立了一个覆盖近2万人的长期激励框架。但这套框架能否穿越周期,取决于三个尚未有答案的问题:
第一,当DRAM下一个低谷来临时,清辉集电的僵局条款会被触发吗?国资LP要求保利润与创始人要求继续投入的冲突,在股价下跌时将不再是理论推演。根据僵局条款,以芯睿投资51.09%的意见为准。朱一明没有单方面反制手段——但这套机制在上一轮低谷(2023-2024年)已通过压力测试:国资LP并未因亏损撤资,反而持续增资托底。上一轮低谷国资没跑,下一轮呢?这是长鑫上市后最大的未知数。
第二,7.68亿股激励,最终能留住多少人?员工需要先掏数十万现金行权,股份锁定3-8年才能变现。在互联网大厂和海外巨头高薪挖角的压力下,愿意“赌”这么久的工程师,比例有多高?长鑫的底牌是:此前两期员工持股计划已累计授予6760人次,覆盖了核心技术人员和管理骨干,激励文化已初步形成。
第三,如果美国MATCH法案最终落地,长鑫的扩产计划会延迟多久?10年禁售承诺的前提是10年内供应链不被断供。长鑫的应对包括:90亿元专项用于前瞻技术研发;推进CBA新技术方案和HBM布局;深化与北方华创、中微公司等国产设备厂商的合作,部分环节已实现国产替代。国产替代的进度能否跑赢法案落地的节奏,是未来3-5年的关键变量。
当创始人的长期主义遇上国资的考核周期、遇上股东的退出压力、遇上美国的出口管制——这场压力测试的结果,要到下一个周期低谷才能见分晓。
更深层的启示:长鑫模式是中国硬科技企业的第三条路。
中国硬科技企业的治理范式,长期存在两条路径:互联网模式(创始人绝对控股、美元资本驱动)和国资主导模式(国有资本绝对控股、管理层职业经理人化)。
长鑫走的是第三条路:无实控人、国资与创始人制衡、创始人让渡财富绑定团队、超长锁仓传递信号。这套模式的核心价值在于:它既避免了创始人一言堂的决策风险,也避免了国资管得过死的效率损失。它用制度化的制衡而非人治来保障长期主义。
如果长鑫的实验能跑通,它将成为中国硬科技企业治理的一个新范本——尤其适用于那些高投入、长周期、强周期的半导体赛道。这是朱一明这套设计的产业价值,超越了长鑫一家公司的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