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19日,道琼斯工业指数悬崖式坠落,单日暴跌508点,跌幅高达22.6%。这一天后来被永远地刻入金融史册,成为“黑色星期一”。
那一天,全世界都在亏钱。全球股市蒸发了约1.7万亿美元的市值,有人破产,有人跳楼,金融市场尸横遍野。然而,就在这个血流成河的日子里,一位32岁的年轻人却像风暴中心的一根定海神针,单日赚了约1亿美元,其管理的都铎基金当天净值暴涨62%,1987年全年投资回报率高达125.9%。
这个人,叫保罗·都铎·琼斯。
那一年,距离他创立都铎投资公司只有七年的时间。1980年,26岁的琼斯以约15万美元创立Tudor Investment Corporation,将目光锁定在全球宏观策略上——通过分析全球利率、通胀、货币政策等因素,对股票、债券、期货和外汇进行多空双向交易。仅仅七年之后, 这个从棉花交易所走出来的年轻人,就成了华尔街最令人胆寒的名字。
但鲜为人知的是,琼斯的成功绝非偶然,更不是靠一时的灵感和运气。
从棉花交易员到华尔街巨鲸
保罗·都铎·琼斯1954年9月28日出生于美国田纳西州孟菲斯市,这座城市孕育了摇滚和蓝调音乐,也赋予了琼斯一种独立的南方气质。他的童年并不算奢华,但在高中和大学时期就展现出了难得的竞争精神——在弗吉尼亚大学读书时,琼斯还是学校的次中量级拳击冠军。
1976年,琼斯从弗吉尼亚大学获得经济学学士学位后, 通过家人介绍踏入金融世界,开始在纽约棉花交易所交易棉花期货。这一年,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经纪人,但 仅仅第二年,他就赚了100万美元的佣金。1980年秋天,琼斯正式进入纽约棉花交易所担任场内交易员,此后数年又赚了数百万美元。
在那个年代,棉花交易所的场内交易员是个考验体力和嗓门的职业——几百个交易员在一个巨大的交易厅里扯着嗓子喊单,肢体冲突时有发生。琼斯凭借着拳击手训练出来的敏捷和反应,迅速在激烈的竞争中站稳了脚跟。
1984年,琼斯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他厌倦了场内交易员的嘈杂与混乱,也担心长期嘶吼会毁掉自己的嗓音,于是离开了棉花交易所,开始筹划自己的资金管理事业。同年9月,他仅以150万美元创立了都铎期货基金。 四年的运行后,最初投资该基金的资金——每1000美元都已经增值为17482美元,管理的资金规模也达到了3.3亿美元。到1992年底,都铎基金规模更是一路增长到60亿美元。
然而,再耀眼的履历也有被阴云遮蔽的时刻。
惨败:一次输掉三分之二本金的教训
如果琼斯的职业生涯仅仅用“一帆风顺”来形容,那未免太低估了市场的残酷,也忽视了这条崎岖道路最耐人寻味的部分。
1979年,琼斯在交易中大逞一时之勇,一次性进单过多,结果连续遭遇跌停板。等他被迫平仓出场时,资金已损失达三分之二。那一刻,他几乎对自己完全丧失信心,几乎准备改行。
这次惨败是琼斯交易生涯的分水岭。他从那以后才真正开始领悟并实施严格的风险控制—— 风险管理不是一个加分项,而是交易者活下来的唯一门票。实际上,琼斯始终认为交易中最重要的原则就是防守,而不是进攻。他每天都会假设自己的头寸都是错误的方向,紧盯止损点位,以此来控制自己的最大亏损额。
“你今天的交易应该和昨日的成败毫无关系,每天醒来都要从零开始。”琼斯告诫所有交易者。更重要的是,每个月亏损绝不可以超过10%——一旦触及这条红线,就停下来重新审视,哪怕卖出所有头寸也在所不惜。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在金戈铁马的交易战场上,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绝大多数交易者会被失败的交易困住情绪,一整天都在想着刚刚的亏损,而琼斯却将这种痛苦转化为一种制度化的纪律。
而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他能活下来并且活到最后。
投资理念的三个核心支柱
第一支柱:极致的风险控制——“不要做英雄”
“防守,而不是进攻。”这可能是一个交易员能够听到的最反直觉的建议。
对于大多数市场参与者来说,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总是“我能赚多少钱”。而琼斯恰恰相反,他考虑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我可能亏多少”以及“我能承担多大的风险”。
琼斯坚持的纪律简而言之就是: 单笔交易的风险绝不能超过总资金的1%到2%。他设置了极为严苛的单月回撤红线——10%封顶。如果净值下跌到这个程度,他几乎会把手里的多空头寸全部清仓,先退出市场冷静下来。他甚至引入了一种被称为“时间止损”的残酷规则:如果他认为某个仓位应该突破却没有突破,即便价格上还没有造成任何亏损,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场。
这是一个极度谦卑和警觉的交易姿态。他有一句名言: “永远不要逞英雄,不要有太强的自尊心,要能达到无我之境。始终要自我反省,审视自己的能力。永远不要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出色了。要明白,交易市场中,你慢人一步,输人一筹,你就死定了。”
一旦有了这种防备意识,市场在琼斯眼里就变成了一连串可能发生的损失,而不是一连串可能的胜利。琼斯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你控制住了下行风险,那剩余的时间就只需等待市场向你预期的方向运行。
第二支柱:全球宏观视野——“看水位,再下网”
琼斯是华尔街最顶级的宏观交易员之一。
对于一个只知道翻开财报的短线玩家来说,“宏观策略”四个字听起来如此飘渺和遥远。但在琼斯眼里,宏观就是一切。
他早年创立Tudor Investment,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了分析全球央行的货币政策、利率走势、通胀水平和财政赤字这些大变量上。他认为,所有资产价格的波动归根到底只取决于一件事——流动性。
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时,琼斯在接受采访中清晰地指出: “钱多了,啥都涨;钱少了,啥都跌。”
这句话用朴素的语言解释了为什么美联储一放水,纳斯达克指数就能在两年内翻倍;而一旦开始加息收水,股市又能在一年内从高点回撤30%。这一切根本与个别公司出了什么事无关,只关乎“水位”。
在这种宏观信念的驱使下,琼斯在1987年崩盘前发现了三条极其危险的警讯:美股过度上涨估值过高,利率在快速攀升,投资者情绪处于历史罕见的乐观状态。他敏锐地嗅出了一场大风暴即将来临的气味。
“价格会领先基本面,市场永远是对的。”他说。
第三支柱:技术分析的纪律性——“200日均线的信仰”
如果说宏观分析能让你看清风向,那么技术分析让琼斯精确找到了扇动翅膀的杠杆点。
早在1980年代,琼斯就在纪录片《Trader》里抛出了华尔街至今奉若圭臬的黄金原则: “如果价格在200日均线以上,做多;如果跌破200日均线,清仓走人。”
这套系统因为过于简单,反而让很多人不敢运用。但对琼斯来说,200日均线的意义不是在于告诉你底部在哪里,而是在于隔绝系统性崩盘。如果一个资产价格长期运行在200日均线以上,说明过去10个月的买家总体而言仍然在赚钱,趋势没有被破坏;而一旦跌破,意味着大量持仓者开始亏损,抛压就会像雪崩一样自我强化。
1987年10月,标普500指数在崩盘前几周就已经跌破了200日均线。市场中的绝大多数人还在天真地称其为“技术性回调”,而琼斯已经开始大规模建立空头头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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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测黑色星期一
这一年,琼斯发现了特别值得留意的历史回响。他的副手Peter Borish制作了一张令人汗毛竖立的技术图表—— 将1987年的市场走势和1929年大崩盘前的走势叠加起来进行比对,发现两者惊人地相似。
但这一历史预兆并非单纯的巧合。琼斯的团队甚至建立了一套被称为 “黑色星期一预测系统”的数学模型,以量化当时美股过度上涨和投资狂热带来的结构性问题。
琼斯注意到,除了技术形态撞脸大萧条之前的走势,当时的宏观环境也越来越异常: 美联储在持续加息,美元走弱,债券收益率飙升,流动性逐步收紧。这让琼斯深感手中的技术模型和宏观分析已经越来越趋同,预示着近乎毫无疑问的答案。
然而,即使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建仓时也从未有过“十拿九稳”的错觉。琼斯每天都假设自己做错的仓位就是这个——他一步步设立止损线,控制损失上限。然后静静等待价格的验证。
验证的日子终于等来了。
风暴中的赢家:如何一夜赚一亿美元
1987年10月19日星期一,美股开盘后,崩盘的狂潮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席卷了整个市场。抛盘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道琼斯指数暴跌508点,跌幅22.6%。程式化交易引发了人们从未见过的流动性枯竭与系统性踩踏。
但琼斯那天早上坐在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的办公室里,没有显得惊慌失措。 他只是在过去几个月里,根据宏观警讯和技术指引,大举布局了标普500指数的空头头寸。在崩盘的当天,此前布局的大量空单全面开花。 当天基金净值飙升62%,单月回报率高达62%。
当那些竞争对手在崩盘中被追缴保证金电话打到绝望的时候,琼斯的都铎基金却像一匹狼一样,在凌晨的雪地中精准收割着自己几个月前就埋下的猎物。 这场赌注让琼斯自己赚了约1亿美元,其管理的基金全年回报率更是高达125.9%。
华尔街的惊呼声瞬间淹没了交易所里的恐慌哭喊。 “那个棉花交易所里出来的愣头青,居然预见了大崩盘!”
实际上,预见到崩盘的人并非只有琼斯一个,历史上很多人也曾准确预测过危机走向。但在崩盘真正到来的那一刻,他们大多数已经被市场波动吓垮,要么割肉在了地板价,要么被迫爆仓离场。而琼斯能够全身而退并且大赚一笔,根本原因只有一个——纪律和风险管理已经植入到了他的骨髓里。
历史似乎总喜欢上演这种剧情: 一次封神之战,变成了琼斯整个职业生涯的缩影。
而琼斯能够真正赢得世人持续的尊敬,还远不止于一次黑天鹅事件。
持续数十年的卓越业绩:惊人的数字
“黑色星期一”并非琼斯交易生涯里唯一耀眼的时刻。
琼斯曾经完成了一件令整个华尔街难以置信的事: 连续五年的年化投资报酬率都高达三位数。如果说这听起来还不算恐怖,那么这个数字也许会更让人震撼:琼斯在三年半的场内交易员生涯中,只有一个月出现了亏损。也就是说,他几乎在一个绝大多数交易员迟早会爆仓的职业里,将这个行业普遍存在的亏损变成了一种偶发事件。
1992年,琼斯的都铎基金再次上演了一出华丽的金融大戏。当欧洲货币体系濒临瓦解、英镑和意大利里拉等货币大幅下跌的关键时刻,他敏锐地判断了方向,入场抛售这些高风险货币。在短短数月之中,琼斯就在外汇市场里狂赚十几亿美元。“这几乎是复制了当年空头预言的完美预言,但赌注规模更大。”
他曾经创造过连续25年没有出现亏损年度的奇迹。这些数据让金融媒体津津乐道了几十年,也让许多比他早了十年或晚了十年入行却早已出局的交易员们徒生羡慕。
琼斯的卓越之处,就在于他似乎有能力将他人谈之色变的风险,转化成自己坚定信念下的胜利果实。
十二条交易法则:现代投资者可以从中学到什么?
琼斯的成功并非不可复制的神话。他基于血淋淋的失败和胜利归纳出了一整套至今有效的投资法则。
琼斯的交易准则最终可以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风险控制从不是让你赚钱的法宝,而是让你活下来的唯一路标。
根据媒体的整理,他的交易法则可以浓缩为十二条核心策略:
第一,生存优先,严控风险;
第二,不摊平亏损;
第三,顺市加仓、逆市减仓;
第四,避开数据发布波动期;
第五,持仓感到不安立刻出场;
第六,重方向轻点位;
第七,保持谦逊、不断质疑自身;
第八,捕捉市场转折点;
第九,追求5比1以上的收益风险比;
第十,追求每日净值正增长;
第十一,灵活转向,听命于市场;
第十二,情绪超脱管理。
“交易中最重要的原则就是防守,而不是进攻,”琼斯的这句话比他名下的任何一笔交易都更加贵重。
从一个田纳西州孟菲斯出生的少年,到成为华尔街最令人胆寒的作手。从一个在棉花交易所摔打出浑身淤青的场内交易员,到精准预测“黑色星期一”并在全球金融危机中屹立不倒的宏观交易传奇。琼斯走过了漫长而辉煌的四十多年。
当记者问他,什么东西才是你最想留给后世的教诲时,琼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要想着怎么赚更多的钱。先想着怎么不亏掉自己手里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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