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上海沪东船厂技校的招生办公室又一次陷入冷清。 这所曾经是全市唯一没有减少招生名额的职业学校,不是因为热门,而是因为报名的人实在太少,那年的报考人数连往年的一半都不到。
与此同时,船厂的订单已经排到了2028年。 全球每十艘新船中,有七艘是中国制造的。 车间里四十岁以上的工人占了六成,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几乎看不到。 一个焊工小组八个人中,五个是五十岁上下的老师傅,剩下三人里有两人是临时工,干不满三个月就离开。
有年轻人说:“不是怕吃苦,是干了十年也买不起房子,不如趁早换个行业。 ”
今年4月,广船国际公布的数据显示,其手持订单合同金额接近1000亿元,国际订单占比超过95%,生产计划已排至2030年。 中国船舶、扬子江船业等多家船企均表示,2026年一季度经营迎来“开门红”,在手订单多数排至2029年、2030年。
订单量在涨,工人数却在跌。 一份行业报告显示,2025年船舶行业35岁以下从业人员仅占20%,焊工平均年龄已达47岁。 业内第三方人力资源公司发布的数据显示,船舶焊接人才的供需比达到1:8.5,即每个合格焊工对应8.5个岗位需求。 在高端焊接领域,特种材料焊接人才供需比甚至高达1:12。
船企不是没想办法。 广州南沙的一场座谈会上,多家船企负责人坦言,“保交船”压力巨大,已经开始“高薪抢人”。 有船企开出月薪5万至7万招聘技术负责人,焊工时薪普遍在40元至55元,综合月薪可达1万至2万元。 即便如此,年轻人依然不为所动。
一位上海交通大学的副研究员冯妮,过去一年调研了15家船厂。 她发现一个矛盾的现象:行业景气到了历史最好,但几乎每一家船厂的管理层,谈到最后都在为同一件事担忧,不是市场,不是汇率,不是技术路线,而是再过五到八年,当这批最核心的高技能工人集中退休之后,谁来接班。
冯妮把问题梳理成三层。
第一层,是劳动力自我更新的能力出了问题。 一线工人平均年龄41岁,35岁以下的年轻人不到四分之一。 新招进来的人里,约95%是毫无经验的“技能小白”。
第二层,是整体技术水平在下降。 一位负责生产的老领导观察到:过去工人在现场遇到问题,会主动来说“我碰到了这么个情况,想这么处理,你看行不行”;现在是“我这里出问题了,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从主动判断到被动等待,看起来只是态度变化,实际损耗却在一天天累积。
第三层,是工人对这份工作没有了期待。 冯妮访谈过的工人,对职业的态度大致分三类,扎根者、困守者、过客。 扎根者认同这份工作,是行业真正的脊梁,但这部分人正在持续减少。 困守者没有别的去处,熬着等退休。 过客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哪里有活去哪里。 一位在船厂干了将近五十年的首席技师张翼飞说,问那些扎根者,愿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将来进这一行,他们大多也迟疑了。 “进船厂是一种荣耀”的老叙事,基本已经瓦解。
要理解这个问题从何而来,得先看一套用工制度:本工加外包的双轨制。
这套结构是从日韩学来的。 造船是强周期行业,订单好的年份用工量能翻倍,订单差的时候大量固定工人就成了负担。 少量本工作骨干、大量外包工提供弹性,刚好匹配了那个以规模和成本为竞争主轴的发展阶段。
一路演变到今天,船厂本工与外包工的比例普遍是一比九,甚至更高。 船坞里十个人,九个是外包。 这套结构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产业进入了新的发展阶段,对产品质量和交付的要求都变高了,旧的生产关系开始暴露局限。
首先是过高的流动性阻碍了技术积累。 师傅愿意把真本事教给徒弟,前提是相信这个人留得住。 可外包工每年的流失率高达30%,今天的徒弟,下个月可能就跟着工头去了别的工地。
其次,外包工的日常管理通过劳务公司间接完成,船厂渐渐失去了对一线工人真实状况的掌握。 劳务公司的商业模式,恰好与高质量发展的要求反着来:精细化管理意味着成本,技能培训则意味着工人更高的跳槽率和要价,这都不符合劳务公司的利益。 于是工人的技能水平被长期锁定在“够用就行”,失去了内生的增长动力。
张翼飞这一代人很看重“本工”的身份。 在他看来,过去那条“外包转本工”的上升通道不该彻底关死,一旦关死,优秀的外包工人没了身份上升的指望,流失几乎是必然。
上海大学社会学教授刘玉照研究这个问题十多年。 他认为,整个产业工人的技能养成体系出了问题。
改革开放前后,中国曾有一套较完整的体系,靠三根柱子支撑:以八级工制度为基础的技能认证、以稳定就业为前提的企业内部师徒制,以及面向城镇居民的技校教育。 问题集中爆发在2000到2010年这十年,而这恰好是中国制造业需求最旺盛的十年。
这十年里,制造业完成了两个同步转型:企业用工主体从国有转向民营、外资,工人主体从稳定就业的城镇居民转向农民工。 这两个转型,把支撑技能传承的柱子一根根抽掉了。
师徒制能运转,前提是劳动关系稳定。 工人在一个厂待得够久,师傅才有动力带,徒弟也才学得到。 劳动关系一旦不稳,工人培训完就可能要求涨工资,不涨就跳槽,企业的培训动力也就没了。
与此同时,1999年起的大学扩招带来了挤出效应。 城里的孩子都去读高中、考大学,职业教育被贴上“差生选项”的标签,生源枯竭、质量下滑,大量技工学校关闭,职高与企业和产业的联系越来越弱,陷入恶性循环。
刘玉照说,中国的产业结构接近德国,需要依赖稳定就业与内部培养来发展高技能工人。 可就业制度和职业养成体系却几乎完全走了美国模式,职业教育“普教化”“高教化”,与企业和产业的距离越来越远。 两条路径对不上,才是今天技工荒的制度根源。
短期内没有特效药。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另一条路,用机器替代人。
业内人士给出的乐观估计是:未来八到十年,智能制造最多能替代现有用工量的三到四成。 因为机器只能替代相对标准化、可重复的工序,而造船业几乎每一艘船都是定制的,图纸和实物之间,永远有需要现场处理的偏差。
张翼飞用焊接解释了边界在哪里。 造船不是流水线生产,一条船被切成上百个分段,分给不同班组制造。 各班组用的电流、电压不一样,焊后金属的热收缩量也不同,分段拼到一起,焊缝就变得不规则。 这种不规则的焊缝,现有机械设备处理不了,只能靠人实时判断:宽的地方走慢些、横向摆动大些,窄的地方走快些、几道一烧把它填平。 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感和眼力,很难写进操作手册。
焊接机器人已经能做识别,但只在平面分段阶段管用,到了大组立就完全失效。 原因是一个尚未攻克的技术难题:焊接弧光像灯光一样高频闪烁,摄像头从拍摄到反馈控制指令之间存在时间延迟,这点延迟就足以让机器判错焊缝的位置。 张翼飞判断,这个问题随着技术发展是能解决的,但目前还达不到可靠量产的标准。 再往后端,舱室内装、管线安装更复杂,暂时还没有可行的自动化方案。
一家声学智能技术公司的创始人熊平华,在做一件相关的事:用工业声谱技术采集设备运转的声音,建立基于声音的“设备健康档案”,赶在设备出现肉眼可见的问题之前,从声音的异常里提前锁定隐患。 这套系统已经在某头部航运公司和船舶运维公司部署。 它的意义在于,把老技师“听声辨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事,变成可记录、可复用的数据。
张翼飞这一代人手里的隐性知识,一旦随人退休,就永远消失了。 能不能赶在他们退出之前,把经验转成训练数据,是未来十年能否平稳过渡的关键之一。
今年28岁的陈昊在南方一家大型船舶公司,负责智能焊接生产线的工作。 他需要与焊接机器人协同作业。 2018年,他所在的船企新增了一台焊接机器人,搭载了视觉识别系统,能够自动定位焊缝位置,还配有焊枪自动清洁功能。 陈昊说:“有眼睛、有大脑,但是就像小孩,需要训练。 ”这台设备虽然具备了智能化的硬件,但离独立高效完成工作还有很大差距,必须靠人工一步步调试。
参与焊接机器人的调试工作对陈昊来说并不轻松。 他需要反复调整参数、测试路径、观察焊缝质量,遇到问题再推倒重来,一次又一次。 他坦言,虽然是焊接专业毕业,但一直没有接触过手工焊接,缺乏对焊接过程最直接的体感经验。
电焊“技能带头人”刘勇从业15年,也切身感受到了行业的变化。 他告诉媒体,近年来自动化设备在造船行业大量普及,焊工的工作环境比以前好了不少,工作效率也在明显提升。 但新的自动化设备并非“一上了之”,需要大量像陈昊这样的操作员来调试、维护,这反而给一线工人的技能水平提出了更高要求。
在刘勇看来,人与机器之间的协作关系正成为造船业的新常态,机器人负责重复性高、强度大的焊接任务,人类操作员则凭借经验把控关键环节、调试设备参数、处理复杂焊缝。 这并非简单的“机器换人”,而是“人机结合”的过程。
船坞里的机器还在运转,但敲打锤子的声音渐渐变少了。
冯妮认为,当下最紧迫的不是彻底解决劳动力危机,那也解决不了。 年轻人越来越少,人口结构是硬约束,不可逆转。 新生代越来越不愿意来制造业吃苦,这同样是社会发展的结果。 智能制造的突破,又有它自己的节奏。 现阶段能做的,是争取缓冲时间,别让劳动力危机爆发得太陡太急,为产业转型争取一个八到十年的平稳窗口。
当前这轮景气周期里,船厂有了余力、有了余钱。 这些钱需要真正用到工人身上,改善作业环境,提高福利待遇,让愿意留下来的人看得见留下来的理由。 而船厂自己,则要坐到智能制造的主驾驶位上,别把方向盘交给技术供应商。
一家头部船企的高级工程师告诉记者,缺人的主要原因是“留不住人”,尤其是焊接、装配作业人员。 刘勇说,他能理解年轻人的选择,就像他理解自己的孩子“不想在工厂”一样。 但他认为,年轻人不妨重新看看中国造船业正在发生的变化,工作环境在改善,自动化设备在普及,收入和福利也在提高。
不过,这个行业的物理现实不会一夜之间改变。 盛夏三十八度的天,从舱室里爬出来站到甲板上,竟然觉得凉快,没在五十度里干过活的人,不会懂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