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5年的792万新生儿,看懂一场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坍塌。
今年1月份,统计局公布了2025年的人口数据:全年出生人口792万,死亡人口1131万,总人口14.0489亿,一年净减少339万。
这意味着每一天净减少约9300人,这相当于一个小镇的人口凭空蒸发。
与792万相配套的另一个指标是总和生育率(TFR)已滑落到约1.0–1.09之间,也就是说,平均每个育龄妇女一辈子只生约1个孩子,不到更替水平2.1的一半。
很多人还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我们单看2025年的出生人口就会发现,人口的结构性坍塌,在“物理上已经锁死了”。
2025年出生的792万新生儿中,按当前出生性别比,女婴数量大约在370-385万之间。我们取390万这个数字。
这390万女婴,将在20年后陆续进入育龄窗口。
知道了多少女婴,剩下的就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哪怕奇迹般地让这390万女性每人平均生2.5个孩子(TFR=2.5,高于更替水平,在现代东亚社会从未发生过),出生婴儿总数也只有约975万——看似勉强够看,但别忘了:这975万里还要再分男女,下一轮的母亲队列只剩下约470万,而下一轮的死亡基数已经膨胀到1200万+……
这就是人口学上的队列坍塌:当每一代的育龄女性本身就已经比上一代少了将近一半,这个时候你再怎么提升“人均生育数”,乘法的被乘数太小了,乘积也永远追不上分母的膨胀。
有人会说,那如果我们大力补贴,让总和生育率回到1.6,是不是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乐观设想本身,其实就有问题。因为我们目前的低生育率不是限制出来的,而是经济结构挤出来的。
首先就是房价和居住成本,这导致预算表直接被硬约束。其次就是育儿时间成本,双职工家庭模式下,托育覆盖率远低于OECD平均水平,0–3岁入托率至今个位数——意味着生育的代价不是钱,是职业生涯中断。
最重要的是,即便大力补贴,生育率也很难有特别多的回升。
这一点,日韩已经给出了答案。韩国总和生育率0.72,今年一季度回升到了0.9左右,但也没有超过1,日本在1.2左右,而日韩目前已经砸了数千亿美元补贴,但结果是生育率仍然趴在地上。
我国目前的总和生育率1.0左右,已经比日本最低谷还低,比韩国2023年也只高一点点,目前纵观全球,也没有任何一个经济体在总和生育率跌破1.1之后,成功反弹到更替水平的先例。
所以,这390万女婴的生育天花板,就是社会学的天花板。
知道了数据,接下来的预测其实很简单。
用经典的队列要素法(人口预测的行业标准),来跑三个情景。基准起点:2025年末总人口14.0489亿,出生792万人,死亡1131万,65岁及以上占比已超15%。
情景A:温和复苏,总和生育率十年内线性回升至1.3-1.4,之后稳定在1.4。
得到的答案是这样的:
这也是联合国中方案附近的区间,也是多数主流人口学家口中的“较理想情景”,但在该情景下,要求总和生育率从今天的1.0回升40%到1.4,说实话这根本不现实,因为过去十年的轨迹全部都在往下走。
既然不现实,我们就直接看情景B:维持现状,总和生育率长期在0.95-1.1之间徘徊,即所谓的卡在低位。
在这样的预测模型下,到本世纪,我国14亿的人口会只剩下5亿人,届时每年出生人口只有300-40万人。
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原新教授的原话是:“如果生育率按1计算,到本世纪末我们大概剩5-6亿人。”
中科院院士陈松蹊团队的统计模型给出了更精确的刻度:总和生育率=1.05(中等方案),到2100年人口将降至约4.6亿,年出生降到300万级,届时65+老龄化率在世纪末仍高达约39%。
39%的老龄化率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整个社会中有近4成是65岁以上的老人,这已经不能用如何养好来形容了,应该用怎么养来回答。
然后还有最坏的情况,即情景C:生育率继续下滑,总和生育率顺着惯性跌向韩国式的0.7-0.8。
当然也许还有可能继续跌,但韩国已经是全球最低的了,而陈松蹊团队的超低生育方案,就是总和生育率降至0.72,他们给出的答案是到本世纪末,我国人口会降至3.2亿人,届时年出生只有200万人左右,总人口仅为峰值的不到四分之一。
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2024》低方案(总和生育率恒定为1.3) 给出2100年中国人口6.13–6.33亿——但请注意,这个“低方案”的生育率假设其实比我们当前的实际水平还高,所以我们如果沿着1.0甚至更低走,真实下限比联合国低方案还要更暗。
2024年联合国给出的低方案已经比我们实际水平还要高了,从这个角度来看,联合国的这个方案不仅没有指导意义,甚至连象征意义也没有。
我们把上述三种情景分别列出:7-7.8亿、5-5.8亿,以及最后的3.2亿人。
这分别对应了乐观、中等和悲观,在不发生大规模外来移民或非自然灾难的前提下,以2025年的结构参数为锚点往外推,到2100年,我国人口大概率会落在5亿到6.5亿之间,约为峰值的35%-45%。
这个预测比较实在,毕竟我们的总和生育率不可能长期像韩国那样,考虑到这个过程中不断增高的现金补贴和各种其他利好因素,生育率应该在1.0这个区间值徘徊上下浮动。
但即便是这样,也意味着百年之内,我国人口大约会砍掉一半以上。
这不是雪崩似的短期骤降,而是长达数十代的慢性收缩。前30年看着会非常温和,每年只减少200-400万,但从2050年起,二战婴儿潮那代人全面退出,分母的死亡数会暴增到每年1500万+,而分子的出生数届时可能只有300-500万,到那个时候,我国每年人口净减少将达到千万以上,相当于每年减少一个大城市的人口体量。
这就是人口学的铁律。生育是滞后的变量,今天的出生数会决定30年后的母亲数,这个链条一旦收紧,即便是生育补贴踩到底,也只能微调斜率,改变不了方向。
即使是从明天起总和生育率奇迹般回到1.6,由于育龄女性基数已经坍塌,总人口下跌也要到2090年代才会触底,这是人口惯性的物理属性,在某种意义上,它是无解的。
所以,实事求是地说,我们现在是拦不住人口下降的,唯一可以改变的,就是通过补贴和其他利好措施,来减缓人口下跌的速度。
与此同时,我们还要思考未来几亿人应该配置在怎样的社会结构里。
譬如,当劳动力从今天的7亿多缩减到2-3亿人,哪些产业必须消失?哪些可以靠自动化续命?当届时三分之一都是老人,养老金的逻辑又应该从“现收现付”走向哪里?当国土上的人少了一半,城市不断收缩,县域空心化,农村无人化之后,我们又应该如何面对这个新形态?
人口从来不是越多越好,但也绝对不是越少越好。
人口的减少不会带来很多人想象中的竞争强度降低,越来越多的老人,反而会导致个体身上的压力无形之中会比今天更大。
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的确可以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但商品和服务的本质,都需要靠消费来拉动,没有人,没有年轻人,就意味着消费的断崖式下滑,而消费撑不起来,届时再多机器人,也不可能实现全民免费服务和消费。
而这,才是未来老龄化和少子化带来的根本性挑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