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 张军扩

■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张一鸣

宏观经济的运行情况与老百姓休戚相关，今年是“十五五”的开局之年，如何看当前我国的经济形势?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目前看动力如何?面对复杂的国内外环境，如何才能促进中国经济行稳致远?全国两会前夕，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就上述问题独家专访了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张军扩。

中国经济时报：今年是“十五五”的开局之年，如何看当前我国的经济形势?

张军扩：关于当前经济形势，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概括性表述主要是两句话：一是“顶压前行、向新向优发展”，二是“经济发展中老问题、新挑战仍然不少”。

“顶压前行”主要体现在宏观经济指标上。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尽管面临诸多外部冲击和挑战，我国经济总体上继续呈现较强韧性和平稳运行态势，全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5%，圆满完成全年预期目标;城镇调查失业率均值为5.2%，低于5.5%预期目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5.0%，与经济增长保持同步;对外贸易保持强大韧性，国际收支状况持续改善。从国际范围来看，在全球主要经济体当中，我国仍然是增速比较快的经济体。印度作为新兴经济体，2025年预计增速能达到7%以上，但经济体量比较小，与我国可比性比较低。另外，从主要实物量指标来看，与宏观总量指标基本匹配。

“向新向优发展”主要体现在经济结构持续优化、高质量发展继续呈现新亮点。比如，从产业方面看，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加快推进，新产品新产业新动能继续呈现快速增长。从消费需求看，服务型消费快于商品消费。出口方面，新产品新动能出口继续保持较快增长。中国机电产品出口额增长8.4%，高技术产品出口额同比增长8%，汽车整车出口额同比增长22%。服务贸易全年增幅预计也在13%左右。

关于当前发展面临的老问题、新挑战，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主要讲了三条，即外部环境变化影响加深，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重点领域风险隐患较多。从经济运行的角度来看，主要有以下几点。一是经济增长逐季放缓，下行压力依然不小。二是经济供强需弱矛盾依然比较突出，市场价格持续低迷。三是企业发展面临的困难依然较多，预期不稳问题依然比较突出。四是消费者信心持续低迷，群众就业增收面临压力。五是风险隐患仍然较多。除了“外部环境变化影响加深”之外，中央经济工作主要强调了房地产风险和地方政府债务风险。

总的来讲，就是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存在问题的一面。特别是宏观数据与企业、消费者微观感受之间还存在比较明显的温差，经济回升向好的基础还需要进一步巩固。

中国经济时报：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目前看动力如何?

张军扩：总体来讲，总需求将会在2025年基础上有所改善。

在出口需求方面，根据IMF、WB、OECD、UN、WTO等主要国际组织分析预测，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大概率会略低于去年，而全球贸易特别是货物贸易增速则大概率会显著低于去年。对我国而言，近年来我国出口能够保持强大韧性，主要得益于新产品新动能的快速增长、市场多元化格局的不断深化以及供应链韧性优势的不断凸显。这些优势及有利条件在今年都会继续显现并发挥作用。当然，外部环境也存在较大不确定性。综合判断，市场普遍预计，今年我国出口增幅与去年相比大概率会显著回落，预计会在3%—5%之间。在消费需求方面，2026年有利于消费需求增长的因素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提振消费的政策会持续发力;二是居民就业的基本稳定以及收入和信心的恢复性增长;三是消费场景和领域的不断拓展，有利于消费需求的释放。不利因素主要是，消费需求的稳定增长，最根本的还是取决于消费能力的增强和消费信心的提升，而这既有赖于居民就业状况的显著改善、收入的显著增加和收入结构的优化，也有赖于居民资产状况的稳定改善和财富效应的持续增强，而这些又受制于宏观经济的整体改善，因此很难一蹴而就，需要一个相互促进和逐步累积的过程。市场普遍预计，今年消费需求会在去年回升基础上进一步回升，增幅会高于去年的3.7%，但不会高出太多，市场机构预测大多在4%—5%之间。

在投资需求方面，有利于投资增长的因素主要有两个。

一是今年是“十五五”规划开局之年，“十五五”规划建议中的诸多重大项目，包括重大科技强国项目、重大基建项目、重大绿色转型项目、重大民生工程项目和重大区域协调发展项目等，按照中央“早谋划早开工”的要求，会集中在今年开工，形成实物工作量，对投资回升发挥重要支撑作用。

二是从宏观政策来看，促进有效投资仍然是今年一个重点，政策环境比较有利。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2026年要“推动投资止跌回稳”，为此，要适当增加中央预算内投资规模，优化实施“两重”项目，优化地方政府专项债券用途管理，继续发挥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作用，有效激发民间投资活力，同时，要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财政部官员一再表示，中央今年财政总体支持力度“只增不减”，重点领域保障“只强不弱”，2026年将继续安排超长期特别国债，用于“两重”“两新”工作。在这种背景下，宏观政策的支持力度只会更大，而不会减弱。

从制造业、基础设施和房地产三大投资领域来看，市场机构普遍预测，今年制造业投资增速会比去年有所改善，达到3%-5%;基建投资增速与去年相比可能会有较大幅度提升，达到4%-5%;而房地产投资方面，虽然仍然很难摆脱负增长格局，但与去年相比，负增长幅度有望显著收窄。综合判断，今年投资增长情况大概率会好于去年，有望实现止跌回稳，实现2%-3%的正增长。

中国经济时报：面对复杂的国内外环境，如何才能促进中国经济行稳致远?

张军扩：现阶段，无论是短期提信心稳增长，还是中长期推动经济持续高质量发展，扩内需都具有十分关键甚至决定性作用。面对市场需求不足、供强需弱、价格疲弱问题依然比较突出的情况，扩大国内需求的政策需要按照党中央提出的“必须坚持政策支持和改革创新并举”的方针，长短结合、标本兼治，在保持宏观政策支持力度不减的前提下，更加注重结构性和体制性对策，着力消除制约内需增长的深层原因。

首先，持续有效释放消费需求潜力要更加突出结构性对策。近年来大家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导致现阶段我国消费需求不足的原因，除短期市场波动性因素的影响之外，更有中长期阶段性和结构性深层原因的制约，而且这两个方面的因素不仅时空叠加交错，而且相互影响、相互加强，形成需求收缩、就业压力加大、收入增速放缓、财富效应减弱、消费能力和消费信心进一步下降的不良循环。因此，应对之策必须既通过短期有力的刺激政策，阻断不良循环，同时又着力解决深层次问题，夯实持续稳定增长的基础。

所谓阶段性原因，主要是指由于我国发展水平提升和人口结构变化，我国居民消费总体呈现从商品性消费为主，转向商品性消费和服务性消费并重。解决由此导致的需求收缩，不仅是一个释放内需促进经济总量平衡的过程，更是一个调整优化经济结构、转变发展方式和新旧经济动能交替的过程，既需要发挥政府的作用，更需要发挥市场的作用，需要从需求和供给两个方面持续用力。

所谓结构性原因，主要是我国居民消费率长期偏低的问题。解决消费率结构性偏低的关键，是要显著提高居民收入占国民总收入的比重和社会保障水平，使居民形成较强的消费能力和长期稳定的安全保障意识。根据有关研究测算，中国居民与国际平均水平甚至与发达国家平均水平相比，差距比较大的主要是服务性消费，因此，优化扩大消费政策，既需要更加注重鼓励和支持居民服务性消费，也需要更加注重从供给侧用力，双向奔赴、相互适应。

基于以上情况，进一步充分有效释放居民消费需求潜力需要标本兼治，更加突出结构性对策。一是逆周期性消费刺激政策，要在总量不减、持续用力的前提下，不断优化商品性消费的支持范围和结构，并以更大力度支持服务性消费，特别是要按照“投资于人”的要求，针对群众急难愁盼的教育、医疗、养老、生育等方面问题，通过加大补贴力度，提振消费意愿，增强消费能力。二是要切实有效实施居民收入增长计划，并以较大力度提高低收入人群的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水平，有效提升我国居民的安全保障预期和消费信心。三是加大供给侧政策力度，通过减少准入限制、优化监管政策，以及加大国内标准、品牌、环境建设力度等举措，扩大优质服务供给。

其次，投资需求空间仍然不小，也需要通过体制和政策创新来支持。充分释放消费潜力和着力扩大有效投资应当并重，实现良性互动。

进一步释放和扩大投资需求潜力，有两个关键着力点，一是加快形成与新阶段相适应的城乡建设和房地产发展新模式。二是要大力提振民间投资和外商投资。除需通过持续的扩大内需政策加以应对外，非常重要的一点，也是需要通过深化改革、扩大开放，进一步改善营商环境，稳定和提升企业家的预期和信心。

党中央一再强调，我国经济基础稳、优势多、韧性强、潜能大，长期向好的支撑条件和基本趋势没有变。从世界范围来看，我国发展的优势或有利条件不仅是巨大的，而且是独特甚至独一无二的，也可以说是最好的。因此，当前发展面临的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前进中的问题。只要我们按照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要求，坚持政策支持与改革创新并举，长短结合，标本兼治，就不仅能够推动经济进一步回升向好，也能够为中长期高质量发展和实现2035年目标奠定更加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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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 编丨毛晶慧 编 辑丨邹 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