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能源署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史上最大规模的石油供应中断。每天接近2000万桶的原油和成品油出口被卡住,替代路线极其有限。
价格已经不是重点了,这场危机正在以不同的方式,冲击着每一个经济体。
一、史上最大规模的石油供应中断
全美汽油均价已经涨到每加仑3.79美元,一个月涨了30%。一个月前只有9个州的平均油价超过3美元,现在48个州全部突破。柴油更夸张,突破了每加仑5美元,这是2022年俄乌冲突以来的第一次。
柴油涨价的传导链条非常直接。卡车运输成本上去了,食品价格跟着上去,日用品价格也跟着上去。美国的卡车运输行业已经经历了三年的货运衰退,本来就在生死线上挣扎,柴油价格这么一跳,小型卡车公司仅剩的那点利润直接被吞掉了。
春季播种季马上到来。农业机械靠柴油,化肥运输靠柴油,粮食物流还是靠柴油。经济学家给了一个判断:如果柴油在高位维持90天,杂货价格会明显上升。
更让人担心的是就业数据。2月非农就业减少了9.2万个岗位,失业率升到4.4%。亚特兰大联储的AI模型把一季度GDP增速预期从3.2%直接砍到2.1%。
油价涨、物价涨、就业跌、增速降。四个指标凑到一起,一个词就浮出水面了:滞胀。
沃顿商学院教授已经发出预警,油价可能冲击每桶100美元的关口并持续一段时间。美联储现在面临的困境是经典的两难,通胀往上走,就业往下掉,降息怕通胀,不降息怕衰退。
油价上涨对美国消费者的冲击还有一个更隐蔽的维度。消费支出占美国GDP的大头,当家庭把更多收入花在加油上,花在其他商品和服务上的钱就少了。
这不是理论推演,而是已经在发生的事情。低收入家庭受冲击最大,因为能源支出在他们的预算中占比更高。经济学家把这叫做K型经济的加剧,油价上涨就像一种累退税,越穷的人交的比例越高。
共和党人开始坐不住了。肯塔基州参议员兰德·保罗公开警告,如果经济继续恶化,11月的中期选举可能是灾难性的。特朗普政府嘴上说油价上涨是“非常小的代价”,但选票不这么想。
要理解这次油价暴涨的冲击力,得把时间拉长来看。
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欧佩克对支持以色列的西方国家实施石油禁运。油价从每桶3美元涨到12美元,结果美国GDP下降4.7%,通胀飙到12%,失业率翻倍。
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伊朗石油出口从每天550万桶骤降到不足100万。油价从14美元涨到40美元。美联储主席沃尔克被迫把联邦基金利率拉到20%来压通胀,代价是美国经济连续衰退。
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油价三个月内翻倍,从每桶17美元涨到36美元。美国经济随即陷入衰退,老布什连任失败,克林顿靠那句“笨蛋,问题是经济”赢得了大选。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布伦特原油冲上130美元,创下14年新高。欧洲天然气价格暴涨十倍,欧洲央行被迫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加息。
把这四次危机排列在一起,规律非常清晰。石油危机的传导路径从来没变过:供应中断→油价飙升→通胀上行→央行被迫收紧货币政策→经济增长放缓甚至衰退。
区别只在于冲击的烈度和持续时间。
这一次呢?从供应中断的规模来看, 2000万桶/天的出口被卡住,这个数字是前几次危机的五到十倍。
好消息是,市场结构跟过去不同了。美国现在是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不再像1973年那样完全依赖进口。
坏消息是,石油是全球定价的商品。美国自己能产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全球市场上少了2000万桶/天的供应。
二、各国处境如何
中国的处境很特殊。
过去两年,中国一直在跟通缩做斗争。CPI长期在零附近徘徊,PPI连续多月负增长。政府设定了2%的通胀目标,但离这个目标还很远。按理说,适度的物价上涨对中国经济是好事,能改善企业利润、减轻债务压力。
但油价暴涨带来的通胀,是坏通胀。
中国大约33%的进口石油经过霍尔木兹海峡。战略石油储备大约能覆盖两到三个月的消费量。分析师的判断是:如果封锁在一到两周内解除,影响接近于零。但如果持续三到六个月,将对全球产生重大影响。
多家机构测算过,国际油价每上涨10%,中国PPI会上升0.4到1个百分点,CPI上升0.07到0.3个百分点。
这里面有一个核心矛盾。中国需要物价回升,但不是这种回升方式。油价推动的通胀不会刺激消费,反而会挤压中下游企业的利润空间,削弱中产阶级的购买力。化工、物流、航空、农业,这些行业的成本会直接上升。
对于正在推动经济复苏的中国来说,这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局面。释放战略石油储备、对运输和物流行业定向补贴、支持低收入家庭、加速新能源转型。这些都是短期缓冲,根本解决方案是海峡恢复通航,或者中国进一步降低对中东石油的依赖。
后者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虽然中国在新能源领域的布局确实是全球最激进的,风电、光伏、新能源车的渗透率都在快速提升。但石化产品不只是用来烧的,化工原料、塑料制品、合成纤维,这些都离不开石油。
再看亚洲其他经济体。
经霍尔木兹海峡出口的石油大约70%运往亚洲市场。中国、印度、日本、韩国,这四个国家的能源安全跟这条水道直接挂钩。
日本几乎所有的石油进口都来自中东。丰田已经因为霍尔木兹海峡受阻而被迫减产。对于一个已经在跟日元贬值和工资增长乏力搏斗的经济体来说,油价暴涨无异于雪上加霜。
韩国的情况差不多。韩元本来就在承压,油价暴涨意味着更多的美元流出、更大的贸易逆差。
印度可能是受冲击最大的亚洲大国。卢比对美元的汇率已经创下历史新低,更关键的是,印度有大量低收入人口,能源价格上涨对他们的生活影响是直接的、即时的。
整个亚洲的制造业供应链都在感受压力。从炼化到化工到塑料到电子,每一个环节都受到油价上涨的传导。运费在涨,原材料在涨,而终端需求并没有同步增长。利润被两头挤压。
刚从2022年的能源危机中缓过气来的欧洲则是惊弓之鸟。
欧洲花了两年时间才把能源结构调整过来,减少了对俄罗斯的依赖,增加了液化天然气的进口渠道,扩大了可再生能源的装机。
欧洲央行的处境跟美联储类似。通胀本来在稳步下行,市场预期2026年可以降息。现在霍尔木兹一堵,全球液化天然气市场又紧张了。虽然欧洲已经不像2022年那么脆弱,但市场的恐慌记忆还在。
三、从油价看经济
3月11日,国际能源署成员国同意释放前所未有的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
这个规模比2022年俄乌冲突时释放的还要大。2022年那次释放了约1.8亿桶,主要由美国贡献。这次4亿桶,是各成员国的集体行动。
短期效果是有的。消息出来后,布伦特油价从接近120美元回落到92美元附近。市场情绪得到了暂时的安抚。
但战略储备有两个天然局限。
第一,量有限。4亿桶听起来很多,但按照当前每天2000万桶的供应缺口计算,只够填补20天。如果霍尔木兹海峡持续封锁一个月以上,储备释放的效果就会被市场消化完毕。
第二,储备只能买时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海峡什么时候恢复通航。战略石油储备的设计初衷就是应对短期供应中断,不是替代长期供应来源。如果中东局势持续紧张,储备释放只是延缓了价格上涨的速度,而不是阻止了上涨。
历史上看,储备释放的效果取决于市场对未来供应恢复的信心。
2011年利比亚内战时释放了6000万桶储备,油价在短暂回落后继续上涨,因为市场判断利比亚的石油出口不会很快恢复。
2022年的大规模释放对平抑油价起到了一定作用,但那次的基本面是俄罗斯石油通过影子船队和第三国转运仍在流入市场,实际供应缺口没有看起来那么大。
这一次的情况更接近1973年和1979年。供应中断是实质性的、物理层面的。油轮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把油价放在更大的经济周期里看,每一次石油危机都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全球经济周期转折的催化剂。
1973年的石油危机终结了战后西方经济的黄金增长时代,开启了长达十年的滞胀期。
2008年金融危机前,油价从2003年的25美元一路涨到2008年的147美元。
2022年俄乌冲突推高油价后,全球经历了一轮激进加息潮。
现在2026年,又一次石油供应冲击到来了。
全球经济本来就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美国在担心衰退,欧洲在担心去工业化,中国在担心通缩,日本在担心汇率。各国央行好不容易看到了通胀下行的曙光,正在讨论降息的节奏和幅度。油价一涨,所有的计划都要重新校准。
国际能源署已经把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增长预期下调至64万桶/天。这个下调幅度传递的信号是:更高的油价正在抑制需求。当油价涨到一定程度,企业开始削减生产计划,消费者开始减少出行,航空公司开始削减航线,化工厂开始降低开工率。需求被迫收缩,经济活动随之放缓。
这就是石油危机的终极杀伤力。它不是简单地让你多花一些钱加油,而是通过成本传导、消费抑制、投资推迟、政策两难这四条路径,同时对经济施压。
还有一个关键变量:持续时间。
澳大利亚央行行长布洛克说了一句很到位的话,如果油价冲击是短暂的,它会给通胀加压。但如果冲击持续很久,经济活动的收缩反而会给通胀带来下行压力。
所以现在判断这次油价冲击对全球经济的最终影响,核心变量不是油价涨到多少,而是涨多久。
如果霍尔木兹海峡在一两个月内恢复通航,油价回落到70-80美元区间,那这就是一次短暂的供应冲击,各国经济承受得住。如果封锁持续三个月以上,油价维持在90-100美元甚至更高,全球GDP将被拉低约0.4%,多个经济体可能进入技术性衰退。
目前布伦特原油在92美元附近,较冲突爆发前上涨了约20美元/桶。这个价格水平下,冲击已经在传导,但还没有到不可承受的地步,关键是接下来两到四周的走势。
每一次油价暴涨,都在提醒人类同一件事:把经济命脉寄托在一条海峡、一种燃料、几个产油国身上,这个结构本身就是脆弱的。
五十年过去了,这个结构变了一些,但没有根本改变。
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油价涨了多少、谁受伤最重,而是半个世纪了,大家还在为同一件事焦虑...